"陆明远。"
明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和姿势,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生下来就在练"如何正确地被老师点名"。
"孝者,善事父母者也。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怀瑾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孝顺父母、忠于君主、成就自己。
郑博士看了他一眼,不是赞许,也不是批评,是那种"我在等更深入答案"的眼神。
"背得很好。但这是书本上的话。你自己的理解呢?"
明远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问"你自己的理解"。之前的博士们从来都是让他背书,他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从来没有人问他背书之外的问题。
"我认为孝,不只是事亲。"他斟酌着每个字,"而是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按照他们的教诲去做人。孝的起点是父母,终点是自己。"
郑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坐下。"
怀瑾看了明远一眼。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脖子后面红了一小片。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人才能看到。
郑博士继续说。
"《孝经》第一章开头是:「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有谁知道这个开头在说什么?"
怀瑾举手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举手,他的大脑还来不及阻止他的手。
郑博士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他先清理了一下嗓子,其实是脑子飞转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开篇说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实际上是在说,治理天下最根本的办法不是严刑峻法,是让每个人都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人。从孝敬父母开始,一步一步学,学到最后,朝廷不用管你,你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臣子、一个好儿子。"
他说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刚才那一串好像不是他说的,是嘴巴自己说的。
郑博士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不是背的。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怀瑾说,然后马上补充,"但我爹上次在书房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问我《曲礼》,孔颖达的注疏里有一句话,孝为百行之本。我就是把那个意思套过来的。"
这就叫"裴家的爱",上次入学前裴玄丢下那句"《曲礼》回来要考",怀瑾回去啃了孔颖达的注疏。结果《曲礼》还没考,先考了《孝经》。但逻辑是通的。
郑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罕见地,嘴角往上提了一丝丝。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只是脸部肌肉抽筋。没人能确定。
"坐下。"
怀瑾坐下来了。长风在旁边小幅度地给他鼓掌,手指并拢用指尖拍掌心,发出了类似于蚊子扇翅膀的声音。
郑博士继续讲。
"第一章的全部经文是:"他开始念,"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他念完了。没有看书。这一千八百零三字里的第一章,他背了三十年。
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因为这段经文多难懂,是因为郑博士念经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能让你听出他有多在意这段经文。
然后郑博士放下书。他的语气变了,从讲解变成了训诫。
"尔等虽出高门,入此门便是学子。在孔圣人的经义面前,不分贵贱。"
长风把头转过来,凑在怀瑾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分贵贱?那为什么只有从三品以上的子弟能坐在这间教室里?"
怀瑾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长风这句话问得扎心,国子学是给三品以上子弟的,太学是给五品以上的,四门学才是给七品以上加庶人俊士的。你坐在哪间教室上课,不看你学问,看你爹的品级。嘴上说着"不分贵贱",屁股坐的地方已经把贵贱分好了。
但怀瑾能理解郑博士的意思。不是"这世道不分贵贱",是"在我这堂课上不分贵贱"。他三十年的经学博士,大概是见过太多高门子弟仗着家世不读书的,也见过太多寒门俊士进不了国子学只能挤在四门学的角落。
"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