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准备了一堆话,"赵监丞说,目光重新落在怀瑾脸上,"你怎么不说了?"
"因为明远说的对。"怀瑾说,"不管什么理由,我们确实翻墙离了监。该罚就罚。"
长风叹了口气:"监丞,我以我爹的名义保证,这墙是我先翻的,脚是我自己崴的。您要罚就罚我。"
"闭嘴!"怀瑾、明远、知微同时齐声说。
赵监丞看着这四个少年,把灯笼放下来。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四人都愣住了:
"因为你们自己承认了,罚抄《孝经》二十遍。抄完先给我过目后才能移交绳愆厅销账,每遍必须字迹工整,经义清晰,并每一遍末尾注明抄写年月日和时辰。裴怀瑾,你的卷面尤其要注意,上次郑博士给我看过你的抄经,说你抄到第三段就开始龙飞凤舞,"
他顿了顿。
"但他还说你不笨。所以趁你不笨的时候,把自己抄得再端正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瑾在赵监丞说出"你不笨"三个字的时候,在深夜里看到那张石头般的脸松动了一瞬间。然后他提着灯笼转过身。
"回去。今晚不记在你们卷宗里。下次再翻墙,"他走路的时候灯笼在黑夜中晃了晃,他声音轻了很多,"记得,找有树的墙。"
四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无人出声。
长风呆了半天:"他说,找有树的墙?"
"冷静点,"怀瑾说,"你现在脚崴了,别兴奋。"
"他让我们下次找有树的墙!"
"是提醒。不是鼓励。"明远纠正。
"那不是一样吗!"长风脸上的疼都没挡住笑,"二十遍《孝经》,我觉得值。"
知微扶着长风往斋舍走,回头看了怀瑾一眼:"你的市坊制度调研,是从哪里学的?"
"现场编的。"
"编得挺好。"
"我哥说过一句话:你那张嘴早晚要给你惹祸,但惹祸的时候记得用那张嘴兜着点。"怀瑾伸了个懒腰,"我觉得今晚这个,勉强算是兜住了。"
明远走在最后,忽然说:"裴怀瑾。"
"嗯?"
"你编谎话的功夫和你说实话一样利索,"他停下,拂开一枝柳枝让后面的知微和长风通过,"让我不知道该夸你还是骂你。"
"那你就两者各一半。"怀瑾咧嘴笑。
"各一半是什么?"
"哭笑不得。"怀瑾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国子监里显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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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个人回到斋舍,没有人马上睡。
长风躺在自己的辅上,脚被知微垫了个枕头抬高,嘴里念叨着烤肉和驼肉的滋味。知微在角落的烛光下把那把小工具重新磨了磨,他说再不磨水汽多的地方容易生锈。明远翻开一本记录本,不是他的《周易》,而是一本空白册子,怀瑾从余光扫见他在上面写字,笔落在纸上,字迹像他本人一样端正而冷淡。怀瑾后来偷偷看了一眼,明远在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二月望前一日。长风崴脚。怀瑾巧辩。知微护行。余观路。共罚抄经二十遍。羊肉尚可。驼肉未试。"
最后一句划了一道杠,改成了:"驼肉未试,下次。"
怀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上来,没出声。
他转回头躺平,看着天花板,斋舍房梁上的积灰和蛛网在烛光里投下模糊的影子。外面漕渠的水声混着风,一阵一阵。
二十遍《孝经》。二十遍"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二十遍,二十遍"民用和睦"。二十遍。
这笔账够呛的。
但怀瑾闭上眼睛在想:上元节那晚长安的灯火,今晚东市的烤羊肉,郑博士的三遍罚抄,赵监丞的"找有树的墙",都有明远在看书,知微在磨刀,长风鼻子贴在弓上睡得口水沿着弓弦往下滴。
二十遍《孝经》就二十遍。
反正四个人一起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