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出去。"
"去哪?"
"跳进漕渠。清醒一下。"
"外面冷。"
"正好,冷了就清醒了。"
"你的脚还没好。"
三个理由精准打击,长风坐了回去。他的脚被知微包扎后缠得鼓鼓囊囊,像踩着一团棉花,走路要人扶,翻墙就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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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天全黑了。
四人点起两盏油灯,知微把他的那盏移到了长风和怀瑾的拼桌上,说他反正看不太清,点一盏就够。明远一个人一盏,坐在最亮的位置,他不缺光,也不缺毅力。
截至酉时,各人进度如下:
明远:十三遍。字迹端正,一字不错。他抄经像练字,每一笔都是范本。怀瑾看了一眼,怀疑他根本不是在被罚,他是在做练习。
知微:十遍。字迹工整,速度稳定,抄到第十遍时纸上全是字,但每个字的间距几乎均等,他写过的那种手匠的精准。
怀瑾:八遍。前三遍字迹工整,从第四遍开始"龙飞凤舞",赵监丞的预言精准地应验了。此刻他正对着第九遍发呆,笔尖上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黄豆大的墨点。
长风:三遍。这个数字值得纪念,因为三遍里有两遍写到一半划掉了,一遍是划掉之后他划掉的原因是写到一半睡着了,笔斜着拖着一条长尾巴的墨痕。
长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整个下巴都脱臼了似的。
怀瑾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二月下旬的月亮弯弯的,像一个钩子。外面很安静,只有漕渠的水声,偶尔夹着一声狗叫。
"长风,"怀瑾忽然说,"你饿不饿?"
"饿。"
"要不要翻墙出去买吃的?"
长风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脚,一脸看傻子般的表情看着怀瑾。
"算了,"怀瑾说,"当我没说。"
然后他自己也觉得饿了。晚饭没吃,抄经顾不上,但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肚子在叫。怀瑾从小案上爬起来,摸到斋舍角落里的包袱,母亲给他塞的。他打开包袱,翻出了油纸包里的芝麻饼。
四个。
母亲好像什么都能算到,包括他在半夜会饿。
怀瑾把芝麻饼分了。明远接过去的时候眼睛没离开书,放了一会儿才咬了一口。知微接过去的时候说"谢谢",然后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收在了袖子里。怀瑾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问。
长风把饼一口咬掉三分之一,嚼得咔嚓响:"你娘做的饼真好吃,比干的好吃多了。"
"那是因为你现在饿。"
"也有这个原因。"长风又咬了一大口,"但真的好——"
他话没说完就咽下去了,因为嚼得太猛了差点噎着。怀瑾递水壶过去,长风灌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跟游完泳从水里冒出来似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只有三遍半的纸,脸垮了。
"我今晚抄不完。"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长风那摊墨迹斑斑的纸面上。上面遍布涂抹的痕迹:第一个"曾子侍"写成"曾子等"划掉了;第二个"民用和睦"写成"民用好处"划掉了,对,和课上一样的错误又犯了一次;第三个"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写到"经"字就歪了,整个下半段像长了一个坡。
明远淡淡说了一句:"你可以先写在自己能保证的范围内,想办法,不用抄得和原文一模一样。"他已经放下了书,他抄完了,他二十遍全抄完了。
怀瑾盯了他三秒:"你抄完了?"
"抄完了。"
"多少遍?"
"二十遍。"明远把一叠纸整整齐齐码在案上,每一张纸都按照顺序摞好,角对齐,厚度均匀,像一摞印刷出来的书页。
"明远你真是,"怀瑾想了半天措辞,"你怎么能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