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看着知微,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是计算过的。不是"没关系",是"掉了几个还剩几个"。不是"别难过",是"沾水的更好吃"。
明远把湿了角的书放在太阳底下晒。"刚才那一桨,你卡在四指深。暗桩埋得浅。斜向上六十度发力可以拔出来,改天我给你画受力分析。"
长风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要骂我?"
"我没骂过你。"明远重新拿起书,湿了角,字迹微微模糊,但他照看不误。"你差一丈就赢了。对面回头看你的时候节奏乱了,他们怕你。下次你赢。"
长风沉默了。然后重新拿起桨,动作前所未有地稳。
"回去。"他说,"回去给你们蒸新的艾草团子。"
"你会蒸?"怀瑾问。
"不会。知微教我。"
知微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先学揉面。最难。"
"我学。"
怀瑾靠在船舷上,仰头看天。蓝的。曲江上空的蓝天被水反射之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船翻了半下,书湿了角,团子掉进水里,糯米酒洒了半盅,但四个人还坐在一起笑。
这大概就是春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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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船往北岸慢慢漂。长风划船,不是追人,是慢悠悠地往回摇。知微把没坏的团子分给三人:明远是豆沙馅,怀瑾是芝麻馅,长风是最大的肉馅("你需要补充体力")。知微自己吃那个皮破了的。
明远在看湿了角的《毛诗别裁》。水渍晕成一朵浅褐色的花。
怀瑾靠着船舷,看芙蓉园的金顶缩成一个小亮点。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爹记性不好,但打仗的事全记得。你哥记性好,军阵地势全部背得下。你呢,你记什么?"
长风划桨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记,"他想了想,"我记得住所有人对我好。"
"就这?"
"就这。"他笑了一下,"我爹忘了我岁数,但每年冬至给我带营里最好的肉干。我哥忘了给我写信,但受伤那次托人告诉我没事。你们三个,怀瑾帮我描点、明远给我画受力分析、知微给竹签刻方向,我全记住了。"
知微补了一句:"一輩子不扎嘴。"
"对。"长风咧嘴,"一辈子不扎嘴。"
怀瑾笑了一声,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底板上那摊被糯米酒浸湿的水痕,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比喻都好。
船靠北岸。赵监丞在岸上等着,脸一如既往地长。
"甲字三号,食盒好像空了一点。"
"没空。"知微站起来,递上最后一个艾草团子,用油纸包好的,"给您的。"
赵监丞接过,愣了一下。"自己做的?"
"嗯。"
他拆开油纸看了片刻,团子上捏了一个小尖。"下回少放点糖。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是冰糖,不是糖霜。"知微说,"化得慢,咬到最后一层才甜。"
赵监丞嘴角平了。在他脸上,这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