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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1页)

天宝二年的年,是腊月二十六日那天从国子监门口开始往外走的。

赵监丞把假期告示贴在绳愆厅门口的时候,怀瑾正蹲在斋舍后头帮长风找一只袜子,长风前一天洗了晾在院子里,被猫拖到了墙根底下,半干不干的,闻起来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怀瑾捏着鼻子把袜子拎起来,远远地抛给长风,长风接住,闻了一下,脸皱成了一团。

"你这只袜子,"

"别说了,穿上。赶紧收拾包袱。"

"今天才二十六,假期从二十八才开始,"

"二十八开始放,但你今天不走明天不走,等到二十八那天长安城里的客店和马车全得涨价。我娘给我的盘缠不经过涨价这道坎。"

长风把袜子套上,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他塞得很随便,衣服叠不叠无所谓,但弓弦油和一副旧箭囊是必须带的,塞的时候还特意用旧衣裳把它们裹了一层,像包易碎品。

明远已经在门口等了。他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收拾得方正整齐,连绳子打结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朝左,和两年来每一个出门的日子一样。知微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在刻一块不知道什么木头,木屑落在膝盖上,他也不掸。

"你们都走哪天的?"怀瑾把被子卷起来捆好,回头问。

"今天。"明远说,"我父亲让人来接,马车在门外等着了。"

"我也今天。"知微把刻刀收起来,站起身,"我爹的船停在通济渠边上,今晚会走一段夜路到汴州,明天换陆路。"

"你呢?"怀瑾看向长风。

长风把最后一团旧衣裳塞进包袱,系上绳结,拍了拍:"我今天不走,明天走,我跟赵教官说了,腊月二十七去巡防营借住一晚,他答应了。我顺便可以练练骑射,营里有马。"

"你去巡防营收拾行李?"

"不是收拾行李,是去蹭他们的马。"

怀瑾把被子卷扛上肩,拍了拍长风的背:"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蹭到东西。"

"那叫本事。"

三个人同时笑了。

这是在国子监的第二个冬天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间刻度,但每当年假前最后一天收拾包袱的时候,怀瑾都会有一种很确切的感觉:第一次收拾包袱的时候,他在想回去要怎么应付父亲的盘问。这次,他脑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这一走,下一次回来,春天就到了。

"走了。"明远率先背起行囊。

"路上小心。"知微说。

"嗯。"

三个人的路各不相同。明远往东,沂州方向,陆家的马车在外头等。知微往南,他的家在江南,父亲走水路,他搭船。长风留在长安城外头,巡防营的赵教官说可以借住,他就真的去借住了,一顿蹭饭的本事怀瑾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练出来的。

怀瑾往北,崇仁坊,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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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子监到崇仁坊,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怀瑾没有坐马车,盘缠的规矩他还是守的,十四岁的人了,十四岁的脑子虽然经常偷懒,但十四岁的脚还好使。

他走的是安上门大街,往南穿过皇城西侧的那条横街,再往东拐,走春明门内大街。冬天的长安城干冷干冷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炭的味道,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了,坊门口有挑担子卖灶糖的、有推车卖屠酥酒的、有拎着一串干辣椒边走边吆喝的,怀瑾走过的时候,灶糖的热气扑到脸上,甜得让人眼睛眯了一下。

他摸了摸袖子里,母亲上个月托人带来的桂花糖还有两颗。其中一颗有点扁了,是被他的胳膊压的,但应该还甜。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队遣唐使的马车从旁边过去,车帘子上画的是日本国的纹样,他记得,大伴真雄给他们看过。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国子监来了遣唐使,大伴坐在他们隔壁那间讲堂里听了一整节课,下课时跟他说"你们大唐的经义课,比我们日本的佛经课人多"。怀瑾当时回了一句"那是你没见过我们佛经课的人数",大伴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车队过去以后,路面上剩下几道车辙,里面积了半槽浑水,结了一层薄冰。怀瑾从冰上踩过去,靴底发出碎冰的咔嚓声,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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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门从外面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朱门上面的铜钉被擦过了,亮闪闪的,是过年的规矩。怀瑾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门没拴,过年期间,裴府的大门从早到晚都不拴,随时有人进进出出。怀瑾迈进去的那一步,脚底下踩到了门槛外头的一个小垫子,新的,红布面的,上面绣了"福"字。是赵姨娘的手工,每年过年她都要绣一对新门垫,一个大"福"、一个小"禄",大门小门各一对。

前院里,一个劈柴的婆子在看见了怀瑾,停下手中的斧头,咧嘴笑了一下:"三公子回来了!"声音大得半个前院都能听见,话音未落,里院已经有人接上了话。

"三哥回来了!"

是怀珩的声音。

怀瑾还没来得及往里走,一个小小的身影子已经从廊下冲了出来,怀珩跑起来的姿势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是横冲直撞,现在是横冲直撞加急停转弯,在离怀瑾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带起一小片地上的浮尘。

"你又长了!"怀珩仰着头喊,喊完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和怀瑾的腰之间的高度差,比完了很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又长了,我也在长啊。"

"你是长在横着的方向,我是长在竖着的方向。不一样。"怀瑾伸手揉了一把怀珩的脑袋。怀珩的头发长了不少,像一蓬被风吹乱的草,上面还粘了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枯叶。怀瑾把枯叶拈下来,顺手揣进自己袖子里,过会儿再扔,不能当着怀珩的面扔,不然他会觉得是自己不干净。

"娘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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