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国子监,夜里还是有点冷的。
长风煮的腊肉粥煮好了,他盛了四碗,每一碗都盛得一样满。怀瑾注意到他给自己那碗盛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加了大半勺。
"你给自己加量了。"怀瑾说。
"我胃口大。你管得着吗。"长风说。
"我没管你,我是说你给自己加的那勺是给我的那份里的。"
"……你的观察力能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四个人围坐在炭炉边喝粥。腊肉粥很烫,长风煮得米烂肉香,第一口下去烫得四个人同时吹气。怀瑾烫得眼泪都出来了,长风在旁边笑得最大声,然后自己也被烫了一下,笑声变成了"嘶,"。
明远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的幅度很小,跟柳博士讲课时嘴角的幅度差不多,但怀瑾看到了。那是明远今天第一次有"表情"。
"你那一下是笑了吧?"怀瑾指着明远。
"没有。是烫的。"明远说。
"烫的只会张嘴不会动嘴角,你那一下是笑。"
明远没反驳。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了勺子。
"我爹,"明远开口了。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爹这辈子没跟我发过脾气。他不是不会发,他是觉得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他只会讲道理。"明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煮粥的时候稳了,"他讲道理的方式是,先让你把整件事想清楚,然后你自己就会发现发脾气没用。这个方法对我特别有效,因为我跟他一样,喜欢把事情想清楚。"
"那你今天把事情想清楚了吗?"知微问。
"没有。但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只是想了。我得做点什么。"明远说,他把勺子重新拿起来,搅了搅碗里的粥,"我想清楚了:我要科举。"
空气安静了一下。
"你之前没想清楚?"怀瑾问。
"之前想过,但都是分析出来的应该。应该科举,应该入朝,应该有能力保护家里。但应该的意思是,这是我脑子里算出来的最优解。"明远说,他停了下来,看着碗里的粥,"今天要科举不是算出来的,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冒出来的。我看完那封信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我要科举。不是我应该科举,是我要。"
怀瑾看着他。
明远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不是眼泪的亮,是一种"终于有方向了"的亮。这跟他去年看朝报时候的亮不一样,去年是"我在观察"的亮,今年是"我要行动"的亮。
"那你就科举。"怀瑾说得很简单,就是"好"的意思,不是鼓励不是煽情。
"嗯。"明远点头,然后他喝完了碗里的粥。
长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不太懂"科举"这件事对明远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远做决定从来不是随便做的。他今天说"我要科举",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那我帮你练武。"长风忽然说,所有人看向他。"啊不是,我是说,你考你的科举,我练我的武,我们各自努力。等你中了进士我请你喝酒。"
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下明显多了。
"你请我喝酒?你哪有钱?"
"我让我哥请。他在边关有饷,虽然不多但请得起一顿酒。"长风说得很理直气壮。
"你哥在边关卖命你让他请你喝酒?"
"他是我哥,请弟弟喝顿酒不应该吗。"
怀瑾和明远同时无语。知微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长风的逻辑永远是我哥说开头。"
"你学我说话?"长风转头看他。
"不学。是陈述事实。"知微说,然后他舀了最后一口粥,"粥凉了。你们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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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深,甲字三号里只剩了呼吸声。
长风第一个睡着,他喝完粥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怀瑾和知微把他搬上了床。知微第二个,他躺在床上翻了两页书,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会儿,然后书从手里滑下去了。怀瑾第三个,他跟自己说"再看一页就睡",但眼睛合上之后就没再睁开。
明远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