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一天傍晚,四个人坐在国子监后院的石阶上吃西瓜。长风从外面带回来的,西瓜很大,砸地上裂成两半,四个人用手掏着吃(没勺子,用手最方便)。
知微在吃西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远胖了一点了。"
怀瑾看了看,还真是。明远的脸颊比六月回来的时候多了点肉。不多,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更重要的是他吃东西的时候知道要吃到饱了,不用怀瑾在旁边替他倒数"你剩了几口"。
"胖子不好当。"明远说。
"你不是胖,你是恢复。"
"恢复也难。吃了就想看书,看书就忘了吃。循环。"
"那你现在破循环了吗?"长风问。
"破了。知微的周食补,周三蔬菜粥、周日必须吃肉,我照着吃了。"
长风和怀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憋笑。明远说他照着知微的周食补吃,像在说自己照着某本经义复习。明远的人生准则永远是"按表做",以前是按自己的表,现在自己的表被知微改过了,就按知微的表。
"那你现在感觉呢?"怀瑾问。
"感觉,身体跟脑子比较协调。"明远说,"以前只有脑子在转,身体跟不上。现在身体能跟上脑子了,虽然还是慢半拍,但比以前好。"
长风拍了拍明远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不是怕拍疼,是他知道明远之前肩膀一敲就倒。
明远被他拍了之后肩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晃了又倒回去,是晃了之后真稳住了。像一棵被人碰了一下之后能自己站住的树。
"稳了。"怀瑾说。
"什么?"明远没听懂。
"你肩膀稳了。上次在斋舍,我用手指敲你就倒了。长风刚拍了你,你站稳了。"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怀瑾,表情里有"我做到了一件我以为不会注意到的事"的惊讶。
"还羊肉面吗?"明远说。
"还羊肉面?"
"明天申时。张家羊肉铺。我请你。"
怀瑾看着他,第一次,明远主动说要出去吃饭。不是被拖的,是自己开口的。这大概是"恢复"里最重要的一步,不是身体先恢复,是意愿先恢复。
"好。"怀瑾说,"我要多加一份羊肉。"
"你请我的时候说了多放一份羊肉不收钱,说这话的时候我可没提出要收。"
"那是老板娘不收我钱,你好意思让我多出一份?"
"好意思。"明远说。他的嘴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怀瑾想了很久最终确定它是一个笑。
很轻的笑。但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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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瑾在临睡前做了一件事。
他从小木盒里掏出那张"定"字条的背面。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
"天宝三载七月。明远请我吃羊肉面。主动的,定。"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小木盒。
"定"以前是他自己的,现在他在替别人写了。不是越俎代庖,是"我帮你确认一下你已经好了"。确认了,就定了。
窗外月亮很圆,七月十四的月亮,差一点十五。甲字三号里,长风在梦里喊了一声"羊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知微翻书的声音很轻,明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累,是睡得很实。
怀瑾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