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甲字三号里有一场不是谈话的谈话。
怀瑾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是热(虽然七月确实热),是想东西。身边是长风的呼噜,窗户开着,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散乱的地图。
"你没睡。"明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也沒睡。"
"我在听你翻身,翻第三十一次。"
怀瑾笑了,"你数这个干吗。"然后翻第三十二次。
"你也在想科举的事?"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到长风根本不会被吵醒。
"嗯。在想我父亲。"怀瑾翻了个身,面向墙,"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这一代人,只有我哥入了仕。我现在想去考科举,跟哥走同一条路,但我是想做但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做。"
他停了一下,月光照在被子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我父亲说不行。我怕的是他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吗。因为我现在,还没想得特别清楚。"
明远没有说话。但他翻了个身,怀瑾知道他在听。
怀瑾的声音在黑暗里飘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歪了一瞬。他继续说:"我想考,是因为哥在户部太累了。如果我也能考出来,将来我们兄弟能一起站,就不用所有事都压他一个人。但我跟哥的关系,他一直觉得我是弟弟。从小到大都是。我冬至上房顶摆阵型吸引他注意,他看了,但他回了他的书房。我去户部给他送药,他吃了,他说你比去年靠谱了,但他是站在哥哥看弟弟的角度说的。"
怀瑾的手指在枕头边上划了一道,什么也没写,只是划。
"我想让他有一天,不是看弟弟,是看一个有能力跟他对话的人。你现在也慢慢变成了他的对话对象。上次你去户部找他借旧账本,他说看完了换三本。这是认可。但这个认可他还没给过我。"
明远听完以后只说了四个字:"你开始想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远的话永远是精简到最少但最准。
"谢谢你没有说你一定能想清楚的。"怀瑾说。
"因为我不能替你想。"明远说,然后他翻回去了,背对着怀瑾。
但怀瑾听到他在黑暗里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但你可以替你哥想。"
怀瑾看着明远的背影,他的脊背在被子下面微微凸起。他忽然意识到明远说这句话是在说什么,明远自己就用这句话想过他父亲。明远看见陆敬渊宁可被贬也不交名单,他"替我爹想"了。他猜出了父亲为什么这么做,虽然父亲从来没告诉过他。然后他替父亲写下了"无愧于所守之书"八个字。
"替你哥想",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替他想"他为什么这么做"。
怀瑾需要替怀琰想,不是替他做官,是替他想"他为什么一直留在户部"。然后就知道了,怀琰不是被户部困住了,怀琰选择了留在那里,因为裴家在那个位置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怀瑾如果能走另一条路,走得比户部更宽,那裴家就有两个人:一个在窄处撑着,一个在宽处走着。
不是替代,是增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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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瑾,有人找。"
第二天下午,怀瑾在典籍厅听到了这个声音。周信使又在后门探头。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他为这个咯噔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不是家信。
是怀璟。
怀璟站在国子监门口,手里提了一包东西,是瓶青梅酒。
"怀璟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休沐。闲着没事,想着你一个人在监里,来给你送瓶酒。"怀璟递过来,怀瑾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酒瓶很凉,是刚从井里吊上来的。
"青梅酒?"
"你哥让人从江南带的。昨天到的,他喝了一瓶,说还行。我想着你大概也想喝,就拿了瓶来。"
怀瑾拿着那瓶青梅酒,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怀璟哥,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当初为什么进户部?"
怀璟愣了一息,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会被怀瑾问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跟怀琰一样,常年握笔,食指关节处磨出了硬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