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说要去打羽毛球的时候,李晓曼正在给一把止血钳贴标签。
她头也没抬,说:"赵哥,你打羽毛球,我搓棉球,咱俩不在一个频道。"
赵德柱把一盒手术刀片往桌上一放,刀片盒发出"哐"的一声。他说:"供应室的,不能只会打包,得会搓球拍。你天天坐这儿,屁股都要长根了。"
李晓曼说:"长根好,长根稳,风吹不倒。"
赵德柱说:"少废话,周六下午,大刘羽毛球馆,我请你。"
李晓曼说:"我不去,我不会。"
赵德柱说:"你会打包就会打球。都是手上功夫。"
李晓曼说:"那不一样。打包是往布里面塞东西,打球是往天上打东西。方向反的。"
赵德柱说:"方向反的才好,正好治治你这朝下的毛病。"
李晓曼想了想,说:"那行,我去看看。但先说好了,我打不好你别笑话我。"
赵德柱说:"我不笑话你,我打得好,我笑话你干嘛。"
李晓曼说:"那谁笑话我?"
赵德柱说:"大刘。"
李晓曼说:"大刘是谁?"
赵德柱说:"球馆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油腻男,肚子比球拍还大。"
李晓曼说:"那我不去了,我怕油腻。"
赵德柱说:"他油腻他的,你打你的。他还能往你身上抹油不成?"
李晓曼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活了二十二年,还没摸过羽毛球拍。小时候学校有体育课,但她那时候忙着帮李妈织毛衣,没空打球。后来上了卫校,体育课是选修的,她选的是太极拳——因为不用跑,站着就行。
她说:"那行,我去。但我没有球拍。"
赵德柱说:"我有,我借你。"
李晓曼说:"你的球拍,是不是跟你的年纪一样大?"
赵德柱说:"你赵哥的球拍,是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跟了我十五年,比你有感情。"
李晓曼说:"十五年?那球拍是不是都掉漆了?"
赵德柱说:"掉漆不影响打球,掉拍才影响。"
李晓曼说:"那它什么时候退休?"
赵德柱说:"退休什么退休,我还没退休,它退什么休。"
李晓曼说:"那你现在膝盖怎么样?"
赵德柱说:"现在还行,就是上楼的时候有点响。"
李晓曼说:"响?"
赵德柱说:"嘎嘣嘎嘣的,跟爆米花似的。"
李晓曼笑了。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怕老婆怕得理直气壮,跟他的块头完全不成比例。赵德柱一米八五,两百斤,退伍兵,胳膊比李晓曼的大腿还粗。但他老婆,据孙小芹说,只有一米五五,九十斤,说话细声细气的,骂起人来却跟机关枪似的。
孙小芹说:"赵德柱在家,连放屁都不敢大声。"
赵德柱听见了,说:"放屁大声那是病,得治。"
李晓曼想,这大概就是婚姻吧。外头看着挺威风,回家就蔫了。
她还没结婚,但她已经看透了婚姻。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看了太多。李妈和李爸,张美琪她爸妈,孙小芹和她老公,赵德柱和他老婆——没一对是正常的。正常这个词,在婚姻里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把这些想法咽回肚子里,继续贴标签。
周六下午,李晓曼跟着赵德柱去了大刘羽毛球馆。
球馆在淮水市老城区的边缘,一栋三层楼的旧厂房改造的。一楼是台球厅,二楼是乒乓球,三楼才是羽毛球。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像走在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