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迎来了年中考核。
考核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红头文件,盖着院办的章,贴在门诊大厅的公告栏上。李晓曼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临床科室、医技科室、行政科室、后勤科室,分门别类,指标一大堆:医疗质量、护理质量、患者满意度、科研产出、经济效益。。。。。。
她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页找到"消毒供应中心"的名字,夹在"总务科"和"食堂"中间,字体小得像蚂蚁。考核指标就三项:灭菌合格率、器械发放及时率、科室投诉率。
"就这?"李晓曼指着那张纸,问旁边的赵德柱。
赵德柱凑近看了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其实不老,四十五岁,但眼睛提前花了,据说是退伍那会儿打靶打的。
"就这,"他说,"咱们供应室,年年陪跑。灭菌合格率100%,器械发放及时率99%,科室投诉率0%。三项全优,但评优评先,永远轮不到咱们。"
"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后勤,"赵德柱摘下眼镜,塞回兜里,"后勤是什么?是医院的腿,不是脸。脸要好看,要化妆,要评先进。腿呢?能走路就行,谁管你穿的是耐克还是解放鞋。"
李晓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继续往下看,临床科室的考核指标密密麻麻,足有二十多项。患者满意度、治愈率、抢救成功率、床位周转率、平均住院日、药占比、耗材比。。。。。。每一项都量化打分,排名公示。
"外科今年又要拿第一了,"赵德柱说,"马主任手术量大,科研强,患者满意度也高。虽然脾气臭,但活儿漂亮。"
"骨科呢?"
"周主任今年评上了省级课题,科研分高,估计能进前三。"
"那咱们呢?"
"咱们?"赵德柱笑了,"咱们能进前十就烧高香了。去年供应室排名,全医院第三十七,倒数第四。前面是食堂、保洁、保安室。"
李晓曼也笑了:"那咱们比食堂强点?"
"强什么强,"孙小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把手术剪,"食堂去年搞了个营养餐评比,拿了个市里的奖,排名比咱们高。咱们供应室,除了灭菌合格率100%,啥亮点也没有。100%是应该的,不灭到100%,病人感染了,咱们都得进局子。"
"那今年呢?"李晓曼问,"今年有什么新花样?"
"有,"孙小芹晃了晃手里的手术剪,"护理部陈主任提议,今年增加优质服务考核,让临床科室给后勤打分。打分结果,计入年终绩效。"
"临床给后勤打分?"李晓曼皱眉,"那咱们不是死定了?"
"死定倒不至于,"王桂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肯定不好过。临床那帮人,看咱们后勤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打分,咱们能及格就不错。"
王桂芬抱着一摞文件,走到公告栏前,扫了一眼那张红头文件,冷笑一声:"年年搞这些花样,有这功夫,不如多买两台清洗机。咱们那台老机器,修了三回了,再修就该报废了。"
"申请打了,"赵德柱说,"采购科说预算紧张,让等明年。"
"明年明年,"王桂芬把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年年等明年,等到我退休,也等不来。行了,别看了,回去干活。考核是年底的事,现在该干嘛干嘛。"
几个人散了。李晓曼回到供应室,戴上手套,开始清洗一批刚回收的骨科器械。水流哗哗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洗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张考核表。
评优评先,真的重要吗?
她想起卫校毕业典礼上,校长激情澎湃地讲南丁格尔精神,讲"白衣天使"的荣誉,讲"救死扶伤"的崇高。那时候,她也被感动过,觉得自己将来会是个伟大的护士,会被人尊敬,会被人记住。
现在呢?她在供应室,洗镊子,打包,灭菌。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感谢她,没有人给她送锦旗。临床护士收到过锦旗,"妙手回春""白衣天使""恩重如山"。供应室呢?供应室收到过最多的,是投诉:"器械包送晚了""器械不全""标签贴错了"。
她摇摇头,把一把洗好的骨凿放在器械台上。骨凿闪着冷光,像把微型斧头。她想起周主任说过的话:"骨科的手术,就是敲敲打打,跟木匠差不多。"
那供应室呢?供应室就是给木匠磨斧头的。斧头磨得快不快,木匠顺手不顺手,没人关心。只要斧头能砍木头,就行。
这就够了。
年中考核的动员会,定在周三下午。全院中层以上干部参加,供应室派王桂芬去。王桂芬去了两个小时,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了?"赵德柱问,"马主任和周主任又打架了?"
"比打架严重,"王桂芬把笔记本摔在桌上,"今年考核,后勤科室要评优质服务标兵,每个科室一个名额。评上了,奖金五千。评不上,扣绩效。"
"扣绩效?"孙小芹瞪大眼睛,"凭什么?"
"凭临床科室的打分,"王桂芬说,"护理部提议的,院领导批了。以后每个月,临床科室给后勤打分,年底算平均分。分数高的,评标兵。分数低的,扣绩效。"
"这不公平,"李晓曼说,"临床和后勤,本来就是对立的。让他们打分,咱们能高才怪。"
"公平?"王桂芬冷笑,"医院这地方,什么时候讲过公平?临床是赚钱的,后勤是花钱的。临床说话硬气,后勤只能听着。让你打分就打分,让你扣分就扣分,反抗?反抗就是不服从管理,影响医院大局。"
"那咱们怎么办?"赵德柱问,"躺平?"
"躺什么平,"王桂芬说,"躺平也要技巧。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临床给咱们打高分,但又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他们。"
"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