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散了之后,任秋池往后台走。许桃溪在后台换衣服,她答应了过去帮忙拿东西。后台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闪。道具箱堆在墙角,闲置的折叠椅靠在墙边,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等了一会儿。许桃溪还没出来。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把手机放回裙兜。
手机放回去的那一下,裙兜的布料被她塞进去的动作带了一下,百褶裙的一角皱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平,懒得再按了。
门开了。不是许桃溪。她从那面蒙了灰的镜子里看到了身后的人。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没有转身。他也没有叫她。
灯管闪了一下。暗了。在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轮廓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然后又亮了。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从镜子里面看着他。他也从镜子里面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那面蒙了灰的镜面上交汇,镜面太脏了,映出来的影像都是模糊的,但她能看清他眼睛的位置,因为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镜面上亮了一下,像暗房间里被人擦亮的一小片玻璃。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捏了一下,松开了。转身,背靠着墙,面对着他。
他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后台太小了,两步已经是能拉开的最远距离。她的身后是那面蒙了灰的镜子,他的身后是堆了一半的道具箱。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语气不冷不热。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等你的。”他说。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后台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还没落地,还在空中打着旋。他说“等你的”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握得不紧,很快就松开了,像一个在检查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人,摸到了,确认了,就放开了。
“有事?”她问。
灯管又闪了一下。闪的那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跳了一下。
“分科的事,”他说,“上次没说清楚。”
她没有说话。她靠着墙,肩膀抵着那面蒙了灰的镜子,镜子的边框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凉。
舟谦淮看着她,喉结又动了一下。
“全家那天晚上,我说我选文科,”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不是骗你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决定。文科理科,我在想。想了很久。”
任秋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停了下来,不动了。
“后来我选了理科,”他说,“物化生。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我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结果是物化生最适合我。这个结果和我对你的感觉没有关系。”
他说到“对你的感觉”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顿,是那个词组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很快接上了,但那一下停顿,她听到了。
“你发消息问我选什么的时候,我已经交了表。我不知道怎么回你。说理科,会觉得我骗了你。说文科,那才是真的骗你。所以我没回。”他看着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敢”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重量
任秋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从裙摆上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摸到了那根银色的书链子。任疏禾送的那条。她的手链在她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坠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光溜溜的金属面。她不知道自己在摸它,手自己动的。
“你说完了?”她问。
舟谦淮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指间那根手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她的脸上。手链在她细白的手腕上转了一圈,银色的光在后台忽明忽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多停了半秒——不是在看手链,是在看她摸手链的手指。她在紧张。
“没有。”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她的身后是墙,是那面蒙了灰的镜子,她退不了。她的背抵着镜框,镜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她的肩胛骨上,她没有躲。
“还有一件事,”他说,低着头看她,他比她高了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后台的顶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能看清他眼睛的形状——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但那里面有一点亮的东西,不是灯光的反光,是从里面出来的。
他没说。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她也没有催,靠着墙,仰着头,等他。她的碎发垂在耳侧,几缕头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落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