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到底比沈昭料想的还要快一步。
陈安被悄悄接走的第三日夜里,城西那间书铺,走水了。
火起得极快,又是在三更天里,等左邻右舍发觉时,那小小的书铺早已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火里还烧出了一具焦尸,正是那个顶替陈安、留在书铺里掩人耳目的老者。
消息传到城外庄子时,天刚蒙蒙亮。沈昭一夜未眠,听完青禾的回禀,握着茶盏的手久久没有动。
她到底还是慢了。又或者说,那只手到底还是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那顶替的老丈……"她声音很轻。
"薛家的人本安排他白日里坐铺、夜里便回庄子歇息。"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可昨夜那老丈贪图书铺里暖和,自作主张留下过了夜,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
沈昭闭了闭眼。
又是一条人命。一个与这桩血案毫不相干、只为掩护而起的无辜老者,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葬身在了那一把本该烧向陈安的火里。
这一把火,烧得她脊背生寒。
因为它告诉了沈昭一件极其凶险的事——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盯上了陈安。它精准地寻到那间书铺,又毫不犹豫地放了那一把灭口的火。这手段、这狠辣,与二十年前焚尽苏家、与漕案里那一桩桩灭口,如出一辙。
它从未真正遗忘那个漏网的活口。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能确认陈安当真知情、当真有了异动的时机。而青禾这几日的频繁登门、陈安那一夜的悄然消失,便恰恰撞响了那只手埋了二十年的警铃。
"姑娘,幸而您当机立断,提前把陈老接了出来。"青禾犹有余悸,"否则那火里烧的,便是陈老了。"
沈昭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扑了个空。"她缓缓道,眸光冷冽,"可它既已动了手,便说明它已经起了疑。它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查那个失踪的陈安,查那个频频登门的妇人,查到最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里的凶险,青禾也已听得遍体生寒。查到最后,便会查到她青禾,查到沈府,查到那个正在暗中搅动这一池死水的沈昭。
庄子里一时死寂。
沈昭闭着眼,脑中却飞快地盘算着,那只手,能顺着这把火,查到多深。
那登门写信的妇人,青禾是扮作寻常人家的打扮去的,又特意挑了远离沈府的城西,往来都绕着路走,按理,一时半刻,查不到沈府头上。可那只手,在这帝京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布,盘根错节。它要查一个曾在城西书铺频繁出入的妇人,纵是大海捞针,也未必,便真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她不能赌。
"青禾,"她睁开眼,"那身扮妇人的衣裳、那只布包,连同你这些时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要彻底抹干净。往后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便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
"奴婢明白。"青禾凛然应下。
沈昭这才稍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
她想起那个葬身火海的、素不相识的老者。那本是一条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性命,他只是贪图一夜的暖和,便稀里糊涂地,替陈安、替她沈昭,挡了那致命的一刀。
这便是与那只手为敌的代价。每往前走一步,便要有无辜的血溅在她的脚下。王叔、那账房一家、如今这老者……这一笔笔的血债,她都记着。她要这些血都不白流,要那只手为这二十年来它亲手抹去的每一条人命,付出百倍的代价。
可她也清楚,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血流下去。
良久,沈昭睁开眼,那一双眸子里已没了方才的凝重,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她一字一句道,"那只手既已起疑,便绝不会给咱们从从容容布局的工夫。咱们必须赶在它顺藤摸瓜、把咱们这些棋子一个一个拔除之前,先一步,把这张网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