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顾沅的信递出去三日,便有了回音。
仍是城南文庙那座茶楼,仍是隔着那道湘妃竹的屏风。沈昭将那半枚刻着"琰"字的旧铜钱,托青禾转交到了屏风那头。
竹屏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辨认的声响。良久,顾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姑娘,这半枚铜钱的来历,怕是不小。"他道,"这钱币的形制、这刻字的刀工,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能把一枚铜钱劈作两半、作相认的暗记,这等隐秘的手段,多半是当年某一桩见不得光的大案里,幸存下来的人彼此联络所用。"
沈昭心下微动。顾沅的眼力果然不凡,仅凭一枚残钱,便能推到这一层。
"我要你查的,"她缓声道,"便是这世上还有没有另一枚能与它严丝合缝对到一处的残钱,它的主人又是谁。"
"在下明白了。"顾沅没有多问。这些时日他替沈昭奔走查访,早已习惯了只问该问的,不问那些会引火烧身的。这一份默契与分寸,也正是沈昭最看重他的地方。
接下来的十余日,顾沅循着那半枚残钱的线索,在帝京的旧巷市井里悄然查访。他先寻访了几位专做古钱币营生的老行家,又顺着那钱币的铸造年份,查到了二十年前京中几桩曾大肆抄家灭门的旧案。最终,那条若有若无的线索,指向了城西一处极不起眼的、专为人代写书信的小书铺。
那书铺的主人,是一个姓陈的老者。
顾沅查到,这位陈老二十年前曾在东宫,做过一名不起眼的、掌文书的小吏。东宫倾覆之后,他侥幸逃过一劫,便隐姓埋名,做了这代写书信的营生,一藏便是二十年。
而最要紧的是——顾沅亲眼看见,那陈老的颈间用一根旧绳系着一样东西,贴身藏在衣襟之下,轻易不肯示人。那形状、那大小,与沈昭手中的半枚残钱,分毫不差。
顾沅在那信里,还添了几句他亲眼所见的光景。那位陈老年约花甲,背已驼了,每日就着窗下那一点天光,替人代写些家书契文,挣几个糊口的小钱。他话极少,待人却和气,只是那一双眼睛,浑浊之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长年累月的惊惶——但凡门外有车马声重些、有生人多看他两眼,他那执笔的手,便会几不可察地,抖上一抖。
那是一个,被恐惧,整整追了二十年的人。
顾沅又道,他查访之时,特意只扮作一个寻常的过路书生,不曾多问一句,更不曾露出半分破绽。可饶是如此,他离开那书铺时,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不安——仿佛那条僻静的小巷里,除了他,还另有一双眼睛,也正盯着那间小小的书铺。
沈昭读到这里,心头一沉。
果然。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对这最后一个漏网的活口,未必,便真的毫无防备。
消息传回沈府,沈昭立在窗前,握着那半枚冰凉的铜钱,久久没有言语。
二十年了。竟当真还有这样一个人,揣着另半枚残钱,在这天子脚下,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他在等什么?是和秦嬷嬷一样,在等一个能为那位含冤的太子、为那满堂冤魂讨还公道的人么?还是只是一个被那场大火吓破了胆、从此再不敢见天日的惊弓之鸟?
"姑娘,咱们要去会一会这位陈老么?"青禾轻声问。
"要去。"沈昭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可不能由我去,也不能由顾公子大张旗鼓地去。"
她比谁都清楚,这位陈老是这桩二十年血案里又一个活着的人证——一个在东宫掌过文书、亲历过那场倾覆的人证。他知道的,或许比秦嬷嬷还要多。
可正因如此,他这条命,也危如累卵。
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二十年来灭尽了所有的活口,独独漏下这一个。一旦他们的查访惊动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这位陈老,便会和当年的王叔、和漕案里那些被灭口的人一样,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暴毙"。
她要见他,却要赶在那只手察觉之前,先一步,把他护起来。
沈昭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青禾,你去告诉顾公子,叫他这几日先按兵不动,万不可再去那书铺惊动了陈老。"她眸光微动,"另外,传信给薛姐姐,请薛家悄悄派几个信得过的好手,远远地盯着那间书铺,护住那位陈老的周全。记住,只许暗中护着,绝不可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