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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亲(第1页)

荣安堂里,正说得热闹。

沈昭进去时,柳婉正坐在下首的客位上,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捏着帕子,眉飞色舞:"……我那侄儿你们是知道的,生得一表人才,又是读书种子,前儿还在文会上得了彩头。这般好的儿郎,我也是疼阿昭,才头一个想着咱们自家。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岂不比许给那外头不相干的强?"

老夫人坐在炕上,没接话,只捻着佛珠,神色淡淡。

柳氏在一旁帮腔:"姐姐这话在理。阿昭是个有福的,文茂那孩子又上进,正是一对璧人。"

沈昭立在门边,把这一唱一和,听了个清楚。

读书种子。一表人才。上进。

她差点要冷笑出声。

柳文茂是个什么货色,旁人或许不知,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桩亲事议定后,她使人打听过——那人秀才考了三回不中,成日里宿在城南的烟花柳巷,欠下的风流债,还是柳家替他填的。所谓"文会得彩头",不过是花了银子,买几个帮闲替他扬名罢了。

这样的人,柳婉口口声声说是"疼她",才头一个想着她。

——疼她?是疼柳家那本填不满的烂账,想攀着沈家这门御史大夫的清贵,给柳文茂寻个体面的去处,顺道再从沈家的嫁妆里,刮一层油水。

沈昭敛了神色,提裙上前,先朝老夫人、柳氏一一见了礼,这才转向柳婉,盈盈一福:"姨母安好。"

她态度恭谨,挑不出半分错。柳婉见她进来,笑得更欢:"哎哟,这就是阿昭罢?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标致!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瞧瞧。"

沈昭依言上前几步,垂手立着,任柳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口里啧啧称赞。

"果真是个好模样。"柳婉拍着她的手背,"阿昭,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姨母我啊,是真心疼你,才把我们家文茂,头一个说给你。你觉着,好不好?"

这话问得直接,众目睽睽,逼着她当场表态。

若说不好,便是不识抬举、忤逆长辈;若含糊应承,这亲事便等同默许了八分。前世的沈昭,大约就在这样的当口,被这"长辈的疼爱"压得喘不过气,红着脸,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可这一世。

沈昭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被长辈关爱而起的羞赧,声音却清清楚楚:

"姨母疼我,我都记在心里。"她顿了顿,语气温软,"只是……这门亲事,我怕是配不上文茂表哥。"

柳婉一愣:"这是哪里的话?"

"姨母方才说了,"沈昭垂着眼,语气里满是为难,"文茂表哥是读书种子,文会上得了彩头,来日是要下场科考、博取功名的。这般有出息的人物,将来前程远大。"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望向柳婉:"可我父亲,是御史大夫。"

满堂一静。

沈昭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姨母想必也知道,御史台是做什么的——纠劾百官,风闻奏事。父亲掌着风宪,这些年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沈家,就盼着抓一星半点的错处。"

"我若嫁了文茂表哥——"她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色,"将来表哥下场科考,但凡得中,那些与父亲有隙的言官,会不会借题发挥,参一本御史大夫嫁女联姻、为婿请托科场?这罪名,文茂表哥担不起,我父亲,更担不起啊。"

她说到此处,眼圈微微一红,似是真为这"两难"而忧心:"我倒是不怕委屈自己。只是怕这门好亲事,反倒拖累了表哥的前程,污了父亲的官声。姨母,您说,我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柳婉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来。

她原是想用"长辈疼爱"压人,谁知这丫头不哭不闹,反倒搬出了"御史台""官声""科场请托"这一套。这些朝堂上的门道,柳婉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说得清?她只觉得这丫头句句都是为着沈家、为着柳文茂着想,挑不出一点错,可这亲事,却被她这么三言两语,推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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