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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第1页)

那一场为圣上祈福的法事,做满了一月,终于到了圆满之期。抄经的贵女们,依例要出宫去了。

临行前,太后特意将沈昭唤到跟前。这一月的朝夕相处,那位老人待沈昭,竟是真有了几分寻常祖孙般的眷恋。她拉着沈昭的手,絮絮地叮咛了许多,又赏下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说是与她添妆。

"你这孩子,哀家瞧着,是真投缘。"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往后得了空,便递牌子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昭垂首谢恩,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她心里却是雪亮。太后这一句"递牌子进宫",于旁人是天大的体面,于她,却是一条日后能随时踏进这九重禁地、靠近那座佛堂与那桩秘辛的,畅通的路。她要的,正是这个。

她跪下叩首谢恩,额头触着那冰凉的金砖。太后的手,还落在她的发顶,温温地,带着一个长辈的慈爱。

可只有沈昭自己知道,这一刻,她心里翻涌着的,是怎样一种,锥心的荒诞。

跪在她膝前、受她叩拜、被她唤作"好孩子"的这位老人,是当年那场焚尽她母族的大火的同谋。她每一句叮咛、每一分眷恋,落在沈昭心上,都像是在那二十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可她还要笑。还要把那份"投缘"的孺慕,演得真真切切,叫这位阅尽世情的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便是她要走的路——与仇人,同坐一席,共饮一盏,直到那把刀,递到她手里的那一日。

临出殿门时,秦嬷嬷照例来送。这位老嬷嬷面上仍是那副刻板冷淡的模样,可在那无人留意的一瞬,她枯瘦的手,却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沈昭的袖中。

沈昭神色不动,只在袖中悄然攥紧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物事。

直到出了宫门,登上沈府来接的马车,她才借着车帘的遮掩,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半枚断口粗糙的旧铜钱。铜钱的一面,被人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琰"字。

沈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琰。萧景琰。那位被毒杀的太子的名讳。

她立时便明白了秦嬷嬷的用意。这半枚刻着"琰"字的铜钱,是一个信物,是这桩二十年血案里,知情者彼此相认的暗记。秦嬷嬷把它交到自己手里,是在告诉她——这宫墙之外,或许还有旁的、知道当年真相、又或是握着那另半幅舆图下落的故人。而要寻到那些人,这半枚铜钱,便是钥匙。

她将那半枚铜钱紧紧攥在掌心。秦嬷嬷果然不只是一个守墓的老人。她在那深宫里枯守了二十年,却也在那二十年里,悄悄替那位含冤的太子、替苏家,留下了一线生机的火种。

那半枚铜钱的断口,参差不齐。沈昭摩挲着那道粗粝的裂痕,心头忽地一动——既是相认的暗记,这世上,便必还有另半枚与之严丝合缝的存在。寻到那持有另半枚铜钱的人,或许,便能寻到当年那场血案里,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知情者。这宫墙内外,二十年的沉默之下,原来,早有人,替她,悄悄铺下了,几粒等待破土的种子。

马车辘辘,驶出了那一片肃杀的宫墙。久违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沈昭却没有半分轻松。她掀着车帘一角,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巍峨的城阙,目光深沉。

这一趟入宫,她查清了二十年血案的根底,看清了那真凶的真容,结下秦嬷嬷这枚至关紧要的暗子,又得了这半枚能牵出更多故人的铜钱,更挣下一条日后能随时入宫的通路,可谓满载而归。只是她心里清楚,这越往深里查,那悬在头顶的刀,便越是锋利。她如今知道的,已是足以叫她、叫整个沈家万劫不复的,惊天之秘。

回到府中,阖家自有一番劫后重逢般的欢喜。

沈昭先去拜见了祖母与父亲。沈砚这一月在朝中被那储位的暗潮搅得心力交瘁,人也清减了。父女二人在书房里屏退左右,沈昭只将宫中那些无关紧要的见闻,说与父亲听;至于那桩通天的秘辛,她依旧一个字也没有提。

倒是沈砚,将这一月朝中的风波,细细说与了女儿。

"太子的病,时好时坏,太医院已是束手。"沈砚眉头紧锁,"圣上虽未明言废立,可这些时日,分派给三皇子的差事,却是一桩比一桩重。明眼人都看得出,圣意,已有了几分倾斜。"

沈昭静静听着。

"三皇子近来,更是上蹿下跳。"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流之臣的忧愤,"他借着分理朝政的由头,往六部、往台谏,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前几日,又寻了个由头,参了两位素来与他不睦的老臣。这朝堂,眼看着,便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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