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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影(第1页)

从佛堂回到耳房,已是四更。

沈昭却毫无睡意。她和衣坐在窗下,将秦嬷嬷那一番泣血的陈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那座九重宫阙更深、更暗处,盘踞着一只连太后都要俯首听命、提起便不敢喘气的手。

这只手,二十年前递刀布局,逼死了先帝、太子,灭了苏家三百口。二十年后,它依旧好端端地,活在这宫里,活在那"高高的位子上"。

这宫里头,还有什么位子,比那位母仪天下、辈分最高的太后,还要高?

还有什么人,能叫这位踩着尸骨上位的太后,都对他俯首帖耳、噤若寒蝉?

答案,只有一个。

沈昭的指尖,一寸寸地,冰凉了下去。

那个人,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那个母亲用满门性命也不敢碰的真凶——竟极可能,便是当今这位,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天子,胤和帝萧崇本人。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那二十年里所有看似不解的死结,便豁然,迎刃而解了。

为何那条漕粮养私兵的线,一查到底,便处处是断头、是灭口?因为那线的尽头,连着的,是龙椅。为何前世,父亲只是一个清正刚直的御史,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因为他那双太干净、太较真的眼睛,迟早会逼近,这桩沾着先帝与太子鲜血的、皇权的来历。为何连权倾朝野的裴衍,在那只手面前,都只能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因为攥着那条锁链的,是这天下,名义上,最尊、实则,最不容置疑的——皇权本身。

她从前以为,自己要扳倒的,是奸臣,是外戚,是九重之上一个看不见的黑影。

可如今,那黑影,终于在她眼前,显出了真容。

那是龙椅上,那位垂垂老矣、却依旧高坐云端、俯视万民的——当今圣上。

是君。

这世上,最名正言顺、最不可撼动、人人都要跪伏在他脚下、山呼万岁的——君。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了天灵盖。

她重活一世,从家宅斗到朝堂,从朝堂斗到这九重深宫,一路披荆斩棘,自以为离那真凶,越来越近。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横在她面前的,是怎样一座,几乎无法撼动的高山。

与天子为敌。

这四个字,便是诛九族、便是万劫不复,便是这世上,最大逆不道、也最没有半分胜算的死局。

那一夜,沈昭枯坐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靛蓝,又渐渐地,泛起一线鱼肚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了浓重的夜色,照进这冰冷的耳房。

而沈昭的那一双眸子,也在这一夜的枯坐里,从最初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凝结,化作了一片,比那殿外的晨霜,还要冷硬、还要坚定的,决绝。

怕么?

怕。与君为敌,她如何能不怕。

可前世,掖庭里那把焚尽满门的大火,那夜半惊醒、爬满她周身的冤魂,那刻进她骨血里的、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这些,哪一桩,不比"与君为敌"四个字,更叫她,夜不能寐?

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他以为,他坐拥着这世上最稳固的权位,便能永远,把那桩血案,连同所有的活口,一并,碾在脚下,化为齑粉。

他错了。

他算尽了天下,却算漏了,这世上,竟还有一个,能带着前世记忆、还魂归来的人。算漏了,苏家三百口的血,竟还能孕出这样一颗,不肯认命、要逆着天意,去搬动那座皇权大山的——种子。

"萧崇。"

沈昭立起身,望着窗外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在心底,极轻、极冷地,念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字。

——

这一日,沈昭照例,到太后近前侍奉。

她跪坐在那张紫檀小几旁,替太后研着墨,神色一如往日的恭顺温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垂着的眼睫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翻江倒海的心。

她为之研墨奉茶、承欢膝下的这位慈和老人,是当年那场血案的同谋;而老人那个高坐龙椅、被满朝山呼万岁的儿子,便是亲手屠了她母族三百口的元凶。她沈昭,竟日日,行走在仇人的鼻息之下,为他们,端茶,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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