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之后,希尔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狼狈。
袍子破了几个口子,不知道是翻墙时刮的还是之前就有的。赤着的脚板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魔力在她体内缓慢流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水,勉强够止血和维持体温,不够让伤口立刻愈合。她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需要休息。但她没有停下来。
路是土路。从据点往南,大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分岔了,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南。她站在分岔口,想了片刻。来的时候,早上太阳从左边升起来,她跟着灰衣人往北走。现在她要回去——塔楼在南边偏西的方向。她选了西南方向的那条路。
她从袍子边缘撕下几根布条,蹲下来把脚裹住。不单是为了让脚更舒服——更是为了不留痕迹。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脚底板上的痂踩在土路上还是会留下印子,深一块浅一块,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有人从这里走过。布条不能完全消除脚印,但能让痕迹变得模糊。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布条在脚底摩擦,疼,但可以忍受。她继续走。
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干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田埂上的草也枯了,灰白色的霜覆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走过一块又一块田,布条渐渐被磨破,但她没有停下来换。她要尽快离开大路,钻进森林。森林里的落叶和枯枝会掩盖脚印,风会吹散气味。她需要赶在炽裁庭发现她逃跑之前进到森林里。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森林的边缘。不是塔楼周围那片老林子,是另一片,更稀疏,树更矮。但进了林子就好办了。她加快了脚步。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她抬起头——不是尼罗,是陌生的鸟,翅膀很大,飞得很高。她低下头继续走。
进了森林之后,她放慢了速度。不是累了——是安全了。树冠遮住了天空,地面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不用再担心脚印的问题。风从树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清澈见底。她蹲下来,先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凉的,带一点土腥味,但比据点里的水好喝。喝完,她才把脚上的布条解开,放进溪水里。布条上的血和泥被水冲走,打着旋往下游漂去。她又洗了洗脚上的痂和土,凉水刺着伤口,有点疼,但能忍。
她站起来,沿着溪水走了一段。水能冲掉气味。如果炽裁庭带了猎犬,溪水能帮她甩掉它们。
离开小溪之后,天开始暗了。她需要找一个过夜的地方。树下太冷,空地太显眼。她找到一处倒下的枯树,树根从地里翻出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她蹲进去,把枯枝和落叶拢在身体周围,蜷缩起来。
夜里她醒了几次。一次是被冻醒的,一次是被腿抽筋疼醒的,一次是被远处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吵醒的。每一次她都睁着眼睛看一会儿头顶的树冠。树枝交错的缝隙里透出几颗星星,很亮。她没有想什么。只是看。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紫。她从枯树根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落叶,继续走。
魔力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动。脚底板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了——不是立刻长好,但不再疼得像踩在碎玻璃上。她不需要再包布条了。
中午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树冠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枝条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她认识这棵树。这里离塔楼还有半天的路程。她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梦到了尼罗。不是梦,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画面——他蹲在茶几上,用喙理羽毛,理完了抖一抖,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她睁开眼睛。树上的黄叶落了一片,飘在她膝盖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没有睡太久。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塔楼附近的时候,她拐了一个弯。不是直接回去——她绕到了塔楼南边的那条小路。那条路上次被炽裁庭的人踩出了很多脚印,现在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沿着小路走了一段。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人来过。
她回到塔楼门口。门关着,窗户关着,烟囱里没有烟。她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有。米拉在里面。尼罗在里面。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笃,笃,笃。里面没有声音。她又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尼罗蹲在门缝里,歪着头看着外面。他看到她的一瞬,立刻飞起来,落在她肩上,用头蹭了蹭她的脸。他的羽毛是暖的。
“您可算回来了。”他说。
“嗯。”她说。
门打开了。米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她的脸比希尔走的时候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但她站得很直。她看着希尔,没有说话。希尔看着她,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几息。
米拉伸出手,把深紫色的石头举到希尔面前。石头表面的裂纹更深了,像一张快要裂开的网。“它一直在变。”米拉说。“你走了之后,它一直在变。”
希尔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深紫色的,凉的。
“我回来了。”她说。
米拉看着她,好久,然后点了点头。她侧身让开,让希尔走进屋子。
希尔在沙发上坐下来。尼罗从她肩上飞下来,落在茶几上。
“米拉一直在等您。”他说。
希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米拉。米拉正蹲在壁炉前,往里面添柴。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第一次生火的人。
“你教的?”希尔问尼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