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快。四月中旬沙尘暴刮了整整一周,到了五月,天才终于蓝透。
沈七舒对五月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对她来说,五月意味着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夏季校服换装、以及一年一度的校园运动会。前两项她能应付,最后一项她只想逃。
沈七舒讨厌运动会。
不是讨厌运动本身——她跑步不算慢,跳绳也能拿得出手。她讨厌的是运动会那种闹哄哄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喊,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和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操场边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响。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而她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
但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这种集体活动她必须到场。
运动会当天,沈七舒六点半就被宿舍里的动静吵醒了。赵婉婷和另外两个舍友五点就起来梳妆打扮,说是要在开幕式上举班牌,得化妆。沈七舒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三个身,最后还是被赵婉婷拉起来帮忙编头发。
“你手巧,帮我编个鱼骨辫。”
沈七舒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给赵婉婷编辫子。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抓头发的时候不太方便,但手法意外地熟练。小时候她妈不给她扎头发,她都是自己学着编,编着编着就会了。
对面的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季淮南也醒了,正跪在床上叠被子。她的头发没扎,散在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裙。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左边脸颊上,那颗泪痣刚好被光照到,像一颗小小的痣色珍珠。
沈七舒编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季淮南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打了个哈欠:“早。”
“早。”沈七舒低下头继续编辫子,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你编得挺好看的,”季淮南趴在床沿上往下看,“等会儿帮我也编一个?”
“你头发太滑了,编不住。”
“那算了。”季淮南也不纠结,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洗漱。
沈七舒帮赵婉婷编完最后一截辫子,用皮筋扎好。赵婉婷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小七你可以啊,以后谁娶了你有福了。”
沈七舒没接话,低头整理自己的校服。
娶什么娶。她心想。
她不嫁人。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
沈七舒负责留守看台,登记班级运动员的检录时间、保管同学们的随身物品、在广播叫到班里运动员名字的时候组织大家喊加油。听起来是后勤,实际上就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归她。
上午的项目进行得还算顺利。班里拿了两个第三,一个第二,总分暂时排在年级第六。班主任王老师挺满意,拍着沈七舒的肩说辛苦了。
下午才是噩梦的开始。
先是跳远项目出了乌龙,班里报名的女生临时来例假弃权了,沈七舒被临时抓去顶替。她穿着帆布鞋就上了沙坑,跳了个倒数第一,鞋里灌了一鞋的沙子。
然后是四乘一百米接力,班里跑了倒数第二,交接棒的时候掉了一次,捡起来再跑已经晚了。沈七舒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抱着运动员的衣服和水,看着自己班的队伍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到下午五点半,最后一个项目结束的时候,沈七舒一个人留在操场上收拾残局。其他同学都散了,看台上留下一地的矿泉水瓶、零食袋、揉成团的加油稿。沈七舒拿着一个大号黑色塑料袋,一个一个地捡。
风还在刮,把她刚扫成一堆的垃圾又吹散了。
她蹲在地上重新归拢,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她今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早上起晚了没赶上早饭,中午忙着登记成绩只啃了半个面包,下午又被拉去顶替跳远,到现在胃里空空荡荡的。
但她没吭声。她沈七舒不习惯跟人说自己饿了、累了、不想干了。她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她,这些都是自己的事,说出来就是矫情。
收拾完垃圾已经是六点多了。操场上的广播早就停了,跑道上的白线被踩得模糊不清,主席台边上的彩旗被风吹倒了两面。沈七舒背着书包往食堂走,帆布鞋里还残留着沙坑里的沙子,每走一步都硌脚。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食堂已经关门了。
铁栅栏拉下来锁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运动会期间食堂提前闭餐,请各位同学到小卖部购买食品。
沈七舒站在食堂门口,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风把她额头上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小卖部。她今天没带饭卡,中午买面包用的是赵婉婷的卡,晚上不好意思再借了。现金她倒是有一点,但小卖部的面包早就被抢光了,她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货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包没人要的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