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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喜欢我(第1页)

八月下旬,沈七舒从姐姐家回来的那天,她爸骑着电动车来车站接她。

电动车突突突地穿过小城傍晚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沈七舒盯着那些路灯发呆,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有季淮南的QQ号,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墙上,姿势跟她每晚敲墙的动作高度一致——这个巧合沈七舒发现之后笑了整整三分钟,但从来没告诉过季淮南,因为她怕季淮南把头像换了。

这个头像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亮起来过很多次。每一次亮起来,沈七舒的心跳就会自动切换到加速模式。但她始终没有主动发过第一条消息。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发什么。她做过一张完整的利弊分析表——

“在吗”——太蠢。她平时最烦别人给她发“在吗”,有事说事,问什么在不在。

“暑假过得怎么样”——太客套。她跟季淮南之间从来不用这种寒暄句式,她们说话的方式是“你是不是有病”和“对”。

“我跟我姐学了怎么证立体几何”——太没话找话。季淮南会回什么?“恭喜你”?然后话题就死了。

她沈七舒在文科创新班叱咤风云,年级前十,数学课代表,面对一道证明题能写满三页草稿纸,但面对季淮南的QQ对话框,她连开场白都想不出来。这个事实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怀疑自己的语文成绩是假的。

她姐沈半夏倒是看出来了一点端倪。不,不是“一点”——据她姐后来说,是“海量”端倪。

“你最近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看手机,比新闻联播还准时。”沈半夏靠在次卧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说吧,等谁的消息?”

“没等谁。”

“沈七舒,你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会把指甲掐进掌心里,你自己没发现吗?”

沈七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确实在掐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子。她赶紧把手指松开,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卷子。整理来整理去,把同一张卷子翻了四遍,正面反面来回看,假装在检查错题,其实一道题都没看进去。

沈半夏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咖啡喝完,临走前丢下一句:“不管是谁,别耽误学习。”

沈七舒没吭声。她心想,那个人已经影响她的学习了——她做数学证明题的时候会想起季淮南咬着笔头画辅助线的样子,翻开英语书的时候会想起季淮南在宿舍熄灯后借着月光背单词的背影,而且那本书是倒着拿的。但这话她不敢跟她姐说,跟她爸更不敢。她爸的逻辑体系里,“早恋”这个词的严重程度大概介于“抢劫”和“杀人”之间。

她能跟谁说呢?跟墙壁说。

她真的说了——在姐姐家次卧的床上,她对着墙壁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堵墙对面不是季淮南,是她姐堆满教辅资料的客厅。墙那边毫无反应,只有她姐翻书页的沙沙声。沈七舒盯着那堵沉默的墙壁,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挂个号看看脑子。

她翻身掏出手机,打开QQ,盯着季淮南的灰色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她把之前和季淮南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种行为她以前鄙视过赵婉婷(赵婉婷干过同样的事,对象是她前男友),现在她决定收回鄙视,并向赵婉婷致以迟到的理解。

七月初考试周,季淮南发过一条:“文综背不完了,想死。”她回:“背不完就背重点,你把目录看一遍也行。”季淮南回了一个哭脸。

七月下旬成绩公布,季淮南发了一张截图,数学89分,配文:“这辈子没考过这么高。”她回:“下学期可以冲110。”季淮南回:“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然后是暑假——季淮南的QQ头像灰了三天,因为她家网络断了,只有去镇上才能收到信号。恢复信号的第一时间,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沈七舒:一片苹果园,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红彤彤的苹果。配文:“看,这是我家的江山。”

沈七舒把那张照片存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放大了看苹果的色泽,缩小了看果园的布局,连照片角落里一只模糊的土狗她都研究了一番。最后她回了一句:“江山挺好的。”

季淮南秒回:“你这话接得我都没法往下聊。”

沈七舒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翻回去看,发现问题很大——人家给你发江山,你回“挺好的”,这跟在表彰大会上跟校长握手说“好”是一个级别的社交表现。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社交能力不及格”的分数。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又翻到最下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季淮南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空格代替一切。她喜欢用系统自带的表情,最常用的是那个捂脸的哭笑脸。她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说“对不起”,她觉得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的。她说“知道了”的意思是“我记住了”,说“哦”的意思是“我在听”,说“行吧”的意思是“我不太同意但我懒得跟你争”。

每一个词都是季淮南专属的密码。而沈七舒已经不知不觉把所有的密码都破译了。她甚至能通过季淮南发“哦”和“哦哦”的区别来判断她的心情——“哦”是正常在线,“哦哦”是心情好,“哦”加一个句号是心情不好(这是极少数季淮南用标点的情况,所以格外明显)。

她还发现了一件事:季淮南给她发的消息,比给赵婉婷发的多得多。这是赵婉婷告诉她的。某天赵婉婷在QQ上抱怨:“季淮南放假就跟死了似的,我发十条她回一条,回的还是‘嗯’。一个‘嗯’!我打了一百多个字她回我一个‘嗯’!她是不是在老家没信号?”沈七舒当时没有回复赵婉婷,因为她不好意思说——她发一条季淮南回一条,她发十条季淮南回十条。有时候她没发,季淮南还会主动发一条“在不在”。就在赵婉婷控诉季淮南不回消息的那天晚上,季淮南正跟沈七舒聊了四十分钟,话题从苹果的品种一路跑偏到“如果老周戴假发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这个发现。她把它藏在心里,像松鼠藏坚果,藏得严严实实的,冬天来了再偷偷挖出来啃一口。这一口能甜很久。

这种聊天持续了整个七月。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季淮南的QQ头像会准时亮起来。有时候聊半小时,有时候聊一小时。聊天的内容极其庞杂——今天摘了多少苹果、她妈做了什么菜、看了什么小说、有没有觉得某道数学题变态得反人类。沈七舒在姐姐家补课的日子忽然变得有了盼头。白天刷题像在坐牢,晚上十点是放风时间。她姐沈半夏注意到她每天晚上九点五十分开始坐立不安,九点五十五分开始反复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十点准时嘴角上扬。沈半夏管这个叫“准时发作型手机依赖症”,沈七舒拒绝接受诊断。

而沈七舒就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人,明明可以进屋躲雨,偏要站在外面淋。因为这场雨是专门为她下的。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转折发生在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后来被沈七舒在笔记本里标注为“大事件”。

那天白天沈七舒刚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她姐沈半夏看了她的草稿纸之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不会做,你是太怕画错了。你每画一条辅助线之前要想五分钟,等你画完,考试早就结束了。监考老师都退休了。”

沈七舒知道她姐说得对。她做证明题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先想清楚所有可能的路径,反复比较哪一条最保险,然后才敢下笔。她不能容忍自己画错一条辅助线,因为在她爸的逻辑里,错误等于不努力,不努力等于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但证明题不是这样做的。证明题有时候需要你先随便画一条线试试,错了就擦掉,再画一条。像在黑屋子里摸开关——你得伸手,你得碰壁,你得允许自己撞几次墙。

季淮南就是这么做的。她做题的时候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有些旁边画了个问号,还有一条旁边画了个猪头(沈七舒问过那个猪头是什么意思,季淮南说“这条线太蠢了,不配用问号”)。

这天晚上十点,季淮南的消息准时到了。准时程度堪比北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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