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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南(第1页)

西北边疆的九月,风已经带了刀子。沈七舒后来回忆高中生活的时候,觉得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秋天。

可能是因为开学总是在九月,可能是因为西北的秋天特别长,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就是在秋天出现在她生活里的。

高二开学那天,沈七舒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前的分宿名单前,旁边站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讨论着谁和谁分到了一个宿舍,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尖叫或哀嚎,音量堪比食堂开饭铃。沈七舒觉得她们吵得要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再过一年她会被一个叫赵婉婷的人追着在走廊里跑,躲都躲不掉,尖叫的分贝比这群人加起来还高。

找到了。高二文科女生宿舍,303室。

她往下扫了一眼同宿舍名单——六个名字,五个都认识,自己班的。创新班一共就那么三十来号人,女生更少,翻来覆去都是熟脸。但有一个名字她不认识。

季淮南。

沈七舒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名字挺有意思。淮南,淮河以南,听起来像地理课本里会出现的词。第二个念头是:这人哪个班的?第三个念头是:这个“季”字笔画还挺多,她每次写自己名字大概比我多花一秒钟。

303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动静了。沈七舒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对面上铺那个人。

高马尾,黑头发,正跪在床铺上铺褥子。夕阳从窗户打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

沈七舒愣了一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那种愣,下一秒,那个人直起腰,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逆光,轮廓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高马尾甩了一下。

季淮南。她在心里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

那个人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你看什么呢”。沈七舒赶紧低下头,开始捣鼓自己的行李箱。

“你叫什么?”

上铺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但现在是下午四点,不可能刚睡醒。那就是天生的。沈七舒对声音很敏感,她听出来这个音色是那种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调子。

她抬起头,发现那个人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两条腿垂下来晃悠着,正低头看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沈七舒总觉得那人在笑。

“沈七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这是她的默认社交模式——第一次见面先冷三度,免得被人觉得好欺负。

“七叔?”那人歪了歪头。

来了。这个谐音梗她从小听到大,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七舒。舒适的舒。不是叔,不是书,不是淑,是舒。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全名,但不要叫我七叔——我十七岁,不想给人当长辈。”

“哦。”那人晃了晃腿,“我叫季淮南。”

“我知道,名单上看了。”

季淮南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翻身躺回了床上。沈七舒听见她在上铺翻东西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

这就是她们第一次说话的全部内容。后来沈七舒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开场,觉得它过于普通了——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相遇,没有一见如故的畅谈,就是“你叫什么”“沈七舒”“哦我叫季淮南”。

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说,这个开头大概会被编辑退稿。但沈七舒后来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好的开头。因为她们后面发生的事情太不普通了,如果连开头都惊天动地,那就太像编的了。

后来沈七舒才知道,季淮南在文科重点班,成绩大概在年级中下游。而她自己在创新班,稳在前十。两个班混宿是学校的传统,据说是为了“促进不同层次学生之间的交流”。实际情况是创新班的学生回宿舍就是刷题睡觉,重点班的学生回宿舍就是聊天吃零食——赵婉婷就是典型代表,她一个人能聊到全宿舍都睡着了还没停,第二天早上还能接着昨晚的话题继续讲,无缝衔接。

交流个屁。

季淮南就不一样。

不说话,不社交,不凑热闹。连赵婉婷试图跟她聊天,都被她用三个“嗯”挡回去了。赵婉婷后来跟沈七舒吐槽:“你们宿舍那个季淮南是不是社恐?我跟她说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她说‘嗯’。我说那个糖醋里脊特别好吃去晚了就没了,她说‘嗯’。我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用’。全程三个‘嗯’加一个‘不用’,我像是在跟一个自动回复机器人聊天。”沈七舒说“你管人家呢”,心里想的是:你一天说的话够她讲一年,被精简回复很正常。

第四天晚上,宿管来了。

沈七舒正趴在床上做数学题,听见门口传来宿管大妈标志性的大嗓门:“李淮南在吗?”

沈七舒笔一顿。李?名单上不是季吗?这宿管开学四天了还没记住人名?

季淮南从对面上铺探出半个脑袋,语气像是在纠正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老师,我姓季。”

“哦哦季淮南,你发烧好点没?医务室老师说让你明天再去量一下体温。”

“好多了,谢谢老师。”

宿管走了,宿舍里其他人继续各干各的。但沈七舒的笔停住了。发烧?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季淮南这两天确实比平时更安静,晚上翻身次数变多了,早上发呆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了七分钟。沈七舒当时以为她在走神,现在拼在一起看,可能是在难受。

沈七舒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给她留个纸条,放点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七舒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跟季淮南一共就说了两句话——“你叫什么”和“我知道”。连认识都算不上。她沈七舒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热心肠的人了?她连林知意发烧都是被对方主动告知的,从来没主动关心过。

她把笔一扔,继续做题。过了十分钟,又把笔捡起来,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然后她开始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措辞过程——

第一版:“发烧多喝水,我有退烧药,你需要的话跟我说。”语气太像药品说明书,不行,撕掉。

第二版:“听说你发烧了,我有药。”太生硬,像是在做交易。不行,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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