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是“正常的高中女生”。她从来不是。她成绩不好,性格不好,没有特长,没有朋友,没有人关注,没有人喜欢。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想要”的眼神看过。直到季渡。季渡看她的眼神是“想要”的。不是“你是个好学生”的欣赏,不是“你是个乖孩子”的喜欢,是那种直接的、赤裸裸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毫不掩饰的“我想要你”。没有人这样看过她。从来没有。她知道自己应该恶心,应该害怕,应该厌恶。但她没有。她只觉得——原来被一个人“想要”是这样的感觉。哪怕这种感觉是错误的,是病态的,是不该发生的。至少它存在。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把她当“人”来看的——不是一个学号,不是一张成绩单,不是教室里的一把椅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值得被触碰的、值得被“想要”的人。
阮绵绵知道这是错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每个周一的晚上,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把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反复地、反复地、反复地问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推开她?你为什么不请假?你为什么不告诉校长?你为什么不转学?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你为什么——为什么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记住她手指的触感?为什么你在想到下周一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整个人都绷紧的东西?那不是恐惧。她分得清恐惧和别的什么。恐惧是冷的,是缩的,是想逃跑的。而她感受到的东西是热的,是胀的,是想——想让它继续的。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阮绵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件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她不是“没办法反抗”,她是不想反抗。那些“不敢请假”“不敢告诉校长”“不敢转学”,全部都是她编出来骗自己的借口。她不去请假,不是怕妈妈问,是因为她不想请。她不去告诉校长,不是因为害怕季渡,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一切停下来。她甚至开始期待每个周一。从周日晚上开始,她的心跳就会变快,她的手心就会出汗,她会反复地、控制不住地想:明天升旗仪式,季渡会站在她身后,会把手放在她腰上,会摸她。然后她的脸会发烫,身体会发热,整个人会像被扔进了一个温度越来越高的水里,烫得她想尖叫,但她不想出来。
这种期待让她觉得自己很恶心。像一个烂掉的人,从里面开始烂,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正常的、穿着校服去上学的好学生。但里面已经烂透了——每个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在几百人的背后,在国旗和国歌的见证下,她被自己的老师摸,而她——在享受。不是“忍受”,是“享受”。她喜欢那种背对着众人、只被季渡一个人看到的感觉。喜欢那种秘密的、偷来的、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刺激感。喜欢季渡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喜欢那种“只有我和她知道”的、密不透风的联结。
在这个联结里,她不是那个成绩不好、性格不好、没有特长、不被任何人记住的阮绵绵。她是季渡想要的人。是季渡在每个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冒着被所有人发现的风险也要触碰的人。她是重要的。她是值得的。她是被选择的。哪怕这个“被选择”是不对的,哪怕这个“重要”是建立在错误的地基上的,哪怕这份“值得”是她用自己仅剩的那点“正常”换来的。
阮绵绵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热的,脸是烫的,眼泪是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委屈?因为害怕?因为对自己的厌恶?还是因为——她其实不想停下来?她已经分不清了。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浑浊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沉到一个没有人在意对错的地方,沉到一个只有她和季渡两个人的、安静的、黑暗的、让她既恐惧又渴望的深渊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喊停。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喊停。但她没有理智了。理智在那天傍晚的空教室里,在季渡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已经被吓跑了。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和空壳里那一点微弱的、病态的、明知道不对却忍不住想要更多的——渴望。
阮绵绵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闷,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她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捂着她的口鼻。她没有掀开,她让自己闷在里面,闷到脑子发晕,闷到不再想任何事。被子外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季渡的消息。
“明天周一。升旗仪式,老地方。”
四个字——“老地方”。阮绵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我不去了”,删掉。打了“我要请假”,删掉。打了“求你了放过我”,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身,闭上眼睛。她没有回复。但她会去的。季渡知道她会去。她也知道她会去。
因为下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最后一排。季渡还是会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她的手还是会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而她,还是会闭上眼睛,咬住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所有人散去之后,她会一个人走到厕所隔间,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已经烂了。从一个不敢说“不”的小女孩,烂成了一个在升旗仪式上被老师摸着、闭上眼睛、心跳加速的——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变态?病人?还是只是——太缺爱了,缺到任何一点温度都像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烧红的铁,烫得她满手是泡,她也舍不得松手。
阮绵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她想起小时候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邻居姐姐,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的爱情——温柔的、正常的、手牵手的、在阳光下的。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高高的大男生,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走到有车的那一边,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擦她的眼泪,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礼物,耳朵红红地说“随便买的”。
她曾经那么相信那个梦。
现在那个梦碎了。被季渡的手指碾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在她的心脏上。不是季渡一个人的错,她知道。是她自己,是她没有推开,是她没有请假,是她没有告诉校长,是她——在每个周一的晚上,在被窝里,期待着下一个周一。
她不是受害者。受害者不会期待加害者。受害者不会在被伤害的时候闭上眼睛去感受。受害者不会在事情结束后反复回想那些触感、温度、心跳,然后希望它再来一次。所以她不是受害者。她是一个共犯。一个自愿走进陷阱的、明知道那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跳进去之后还在里面享受的——共犯。
阮绵绵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粘在捕蝇纸上的苍蝇,越挣扎粘得越紧,越紧越挣扎,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那里,等死。但她不是苍蝇。她是人。她有手有脚,有嘴有脑,她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可以走出这间屋子,可以永远不回这个学校。她可以做所有她应该做的事。
但她选择不做。不是“不能”,是“不想”。这个“不想”,比任何“不能”都让她绝望。因为她终于承认了——她不是没有办法停下来。她是不想停下来。
周一早晨,阮绵绵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她的心跳不一样。
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快,乱,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她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周一。因为升旗仪式在四十分钟后。因为季渡会在那里等她。
阮绵绵走进校门的时候,在教学楼拐角处遇到了季渡。季渡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看到阮绵绵,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和看任何一个路过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和同事说话。
阮绵绵低着头走过去。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冷冽的气息——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没有回头。季渡也没有叫她。
但她们都知道。四十分钟后,操场上,最后一排。她们会在那里相遇。在那面红旗下面,在几百人的背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阮绵绵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去管。她的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四十分钟后的事。在想季渡的手指。在想那种让她害怕又渴望的、像火一样烧遍全身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应该请假。现在,立刻,马上。举手,跟班主任说“我不舒服”,然后去医务室躺一整天。或者直接回家。她可以这样做。她有能力这样做。她有一千个理由这样做。
但她的屁股粘在椅子上了。
她动不了。不是因为有人按着她,是因为她不想动。因为她想。因为她想要。因为她已经等了一整个星期,从上周一升旗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周一。
阮绵绵把脸埋进课本里,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窗外的广播响了——集合,升旗仪式。她听到同学们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吱吱呀呀地响,脚步声嘈杂,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抱怨又要站那么久。
她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教室。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在队伍里,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操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深渊。她也知道那个深渊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推她。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操场上,各班开始整队。阮绵绵站在自己班最后一排的最右边,那个位置是她上周就选好的——最靠边,最不引人注意,最适合季渡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绕到她身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也许是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答案。也许是那个烂掉的自己早就开始替她做决定了。
国歌响起来了。
阮绵绵看着国旗缓缓上升。她的眼睛盯着那面红旗,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她在等。等脚步声。等那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围过来。等那只凉凉的手贴上她的腰。
她应该跑的。
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告诉那只手——这里,就是这里。我准备好了。
频率开始变了。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时间点开始的,像是季渡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紧了,紧到某个临界点,忽然就崩了。崩了之后,她就不再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