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受不起季渡的“正常”。她需要季渡不正常。需要季渡的偏执、季渡的贪婪、季渡那种“恨不得把她吃掉”的疯狂。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确认自己“被喜欢”的方式。如果季渡变得正常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重新回到“不被关注”的状态,而是从沸水里被捞出来,扔进冰窖。她尝过热的滋味了,她再也回不到温了。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不是季渡的课。第二节课也不是。第三节课——阮绵绵在第三节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就抬起了头,盯着教室门口。代课老师走了进来。不是季渡。阮绵绵的心跳从高速公路上直接坠崖,失重感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她用手撑住桌面,指甲陷进木头里。她不在。她还没有回来。
第四节课。阮绵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操场,校门,那条从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路。她在等那个身影出现。穿深色风衣的、走路带风的、冷冷的不看任何人的身影。她等了整整一节课。没有人。午休的时候,阮绵绵去了办公室门口。门还是关着的。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跟踪狂,像一个变态,像她以前最厌恶的那种人。但她控制不住。她需要确认季渡回来了。她需要看到季渡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转着红笔,用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但只有阮绵绵能看到底下藏着什么的眼神看她。
下午第一节课。阮绵绵坐在座位上,手心里的汗把课本的封面浸湿了一小块。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一小块湿痕,把它晕开,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的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高跟鞋叩在地面上,均匀而稳定,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频率、力度、鞋跟与地面接触的角度。她闭了一下眼睛。心脏从悬崖底部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上来,拽到高空,拽到云层之上,拽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炸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走廊的窗户,经过隔壁班的门口,经过饮水机,经过楼梯口。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她们班教室门口。
阮绵绵没有抬头。她盯着课本上那块被她晕开的湿痕,盯着那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看到季渡站在讲台上的那一瞬间,她会哭出来。
“上课。”季渡的声音。熟悉的,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阮绵绵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砸在课本上,和那块晕开的湿痕融在一起。她低着头,让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不出声,不抬手擦,就像一个正在认真看课本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学生。
季渡开始讲课。讲的是她走之前没讲完的那个章节,语速不快不慢,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力道和以前一模一样——用力的,尖锐的,像刀刮玻璃的声音。阮绵绵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回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渡收拾教案,头也不抬地走出教室。经过阮绵绵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留,像一阵风,带起了阮绵绵耳边的碎发。但阮绵绵感觉到了——不是风,是季渡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蹭了一下她的耳廓。
凉的。和以前一样。阮绵绵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用手捂住了那只耳朵。她不知道自己在捂什么。也许是怕别人看到它的红,也许是想留住季渡手指的温度,也许只是——她需要一个理由把手放在那里,代替季渡的手。
放学后,阮绵绵去了办公室。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季渡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带回来的资料。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阮绵绵。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季渡放下手里的资料,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阮绵绵。阮绵绵也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季渡。
她们之间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那半个办公室,在这七天里,曾经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漠,阮绵绵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现在季渡站在荒漠的那一头,阮绵绵站在这头。她们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然后季渡笑了。
不是那种凉飕飕的、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的小小的笑。那个笑转瞬即逝,快得像阮绵绵的幻觉。但她看到了。季渡在笑。因为她在等的人,来了。
阮绵绵的腿自己动了起来。她走过那半个办公室的距离——那七天里她觉得永远走不完的距离——走到了季渡面前。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季渡的鞋。黑色的低跟鞋,鞋面上有一小块反光,亮亮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季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回来了。”
“嗯。”
然后阮绵绵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拉住了季渡的手。不是被动的、被牵着走的、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攥住衣角的那种拉。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她自己的意志驱动的拉。她拉着季渡的手,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季渡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阮绵绵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滑过季渡的指缝,滴在两个人的手上。
“不要再走了。”阮绵绵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但季渡听到了。季渡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阮绵绵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柔软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没有说“不会了”。她没有说“我再也不走了”。她只是把阮绵绵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这七天缺的全部补回来一样抱着。
阮绵绵把脸埋在季渡的肩窝里,闻着那股阔别七天的、让她想了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的、混着烟草和洗衣液的气息。她的眼泪把季渡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凉凉的,像她心脏上那道被时间撕开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她不知道这道伤口下一次被撕开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季渡会不会在某一天真的彻底离开她,她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哪里、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她只知道现在。现在季渡抱着她。现在她的手贴着季渡的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着季渡的温度——温的,活的,属于她的。哪怕只是暂时属于她的。
阮绵绵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声,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话是——“不要走。”不是“不要走”对季渡说的。是“不要走”对那个唯一喜欢她的人说的。是对那个让她从温水的青蛙变成沸水里的活物的人说的。是对那个让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空气、不是背景板、不是一把空椅子的人说的。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冷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人在升旗仪式上站在我身后。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不被任何人记住的、缩在角落里等死的阮绵绵。她不想回到那个世界了。她宁可在沸水里被烫死,也不要在温水里慢慢烂掉。所以她抱着季渡,抱得很紧。紧到季渡的骨头硌得她生疼,紧到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紧到她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松手。她再也不想松手了。
窗外天黑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根浮木。不是谁救谁,是都快要沉下去了,但沉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季渡的下巴抵在阮绵绵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但也许风听到了,也许夜听到了,也许阮绵绵的心脏听到了——因为它在那一瞬间跳得非常非常快。
她说的是——“我回来了。”
不是对这个世界说的。是对阮绵绵说的。对那个唯一的、让她变成沸水而不是冷水的、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理由活下去的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