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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清醒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寄到的。

阮绵绵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拆开它,看到那行烫金的字——一所很好的大学,离家很远,远到她需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她站在那里,站在家门口的阳光里,信封的金粉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那些无数个被季渡按在桌上做题的夜晚,那些被公式和数字填满的周末,那些在她自己家里、爸妈都在的情况下、在门半开着的房间里发生的“补课”——它们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一个漂亮的、光鲜的、可以被所有人看到的结果。妈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眶红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就知道。”妈妈抱着她,抱得很紧。阮绵绵闻着妈妈身上的油烟味,觉得这个味道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妈妈抱过了,久到她忘记了妈妈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那张书桌,离开那扇半开的门——离开季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阮绵绵以为自己的心会疼。她等了片刻,心脏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酸,不胀,像一颗石头,沉在胸腔最底部,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以为她会慌的。以前的她,光是想到季渡要去外地一周,就会失眠、会哭、会像毒瘾发作一样地想念。现在她要走了,不是一周,不是一个月,是四年。她要离开季渡四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她的心脏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阮绵绵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傍晚——季渡第一次吻她的那个傍晚。夕阳从窗户切进来,把两个人的脸一分为二。季渡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凉的,指节分明。她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阮绵绵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真空里。她没有推开。她攥住了季渡的衣角。

那是第一次。从那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多少次了。在办公室里,在升旗仪式上,在她自己的家里,在爸妈的眼皮底下,在门没有关严的房间里。季渡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会咬住嘴唇,会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会觉得刺激,觉得兴奋,觉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以为那是爱。她以为那种离不开季渡的感觉是爱。她以为那种被季渡占有时的战栗是爱。她以为季渡是世界上唯一喜欢她的人,所以她必须抓住她,必须留她在身边,必须把自己全部交给她——因为如果没有季渡,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录取通知书躺在她面前。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扇打开的门。门的那一边,是一个没有季渡的世界。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一个她可以——做自己的世界。

阮绵绵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那种“想念”的呼吸困难,是那种“终于可以呼吸了”的呼吸困难。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人推开了,新鲜空气涌进来,灌满她的肺,灌得太满、太急,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开始剧烈地咳嗽。她趴在桌上,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录取通知书上,滴在那行烫金的字上,把金色洇开了一小片。

她是哭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是凉的。她的眼泪是凉的,和季渡的手指一样凉。这个联想让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不是怀念,是恶心。阮绵绵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那不是爱。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听得很清楚。那不是爱。那不是爱。那不是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的,不是季渡的,上面没有那股洗衣液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只有她自己头发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是她用的那款草莓味洗发水。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洗发水了。她改用季渡用的那种,因为季渡说喜欢那个味道。她把自己的洗发水换掉了,把自己的沐浴露换掉了,把自己的洗衣液换掉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季渡,从气味到习惯,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季渡家过夜之后,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闭上眼睛之后,也许是从第一次说“我爱你”之后。她把自己弄丢了,丢在了季渡的世界里。现在她要找回来。

阮绵绵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衣柜最里面,挂着她的校服。校服的旁边,是一个空衣架。那个衣架曾经挂着季渡的风衣——有一次季渡在这里过夜,把风衣脱下来挂在她的衣柜里。第二天走的时候忘记拿了,那件风衣在她衣柜里挂了一个星期。那一周,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衣柜,把脸埋进那件风衣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变态,但她控制不住。她以为那是爱。现在她把那个空衣架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但空衣架触地的声音还是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还有时间。她收拾的是那些“季渡的痕迹”。季渡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记得吃饭”,她一直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她把它撕下来,撕得很慢,怕撕坏了墙纸。便签纸撕下来的时候,背面的胶带发出一声短促的撕裂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告别。季渡用过的那支笔——有一次补课时季渡把笔忘在她家了,她没有还,一直放在笔筒里,和她的笔们在一起。她从笔筒里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季渡咬的。季渡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很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阮绵绵以前觉得那个痕迹可爱,现在她看着那道牙印,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季渡送她的那些东西。草莓糖,已经过期了,她没舍得吃,装在玻璃罐里,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润喉糖,盒子空了,但盒子还在,她把它洗干净了,放在抽屉里。还有那只兔子挂件——耳朵断了一只,身上全是灰,季渡帮它缝好了。那只兔子现在挂在她的书包上,她每天背着它上下学。她把兔子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反着光,像两滴干掉的眼泪。阮绵绵看着那只兔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一直以为季渡帮她缝兔子是“温柔”,是“在乎”,是“爱”。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温柔,那是猎人包扎猎物的伤口——不是为了猎物好,是为了让猎物不要死得太快,可以多玩一会儿。她就是那只兔子。季渡帮她缝好耳朵,不是因为她心疼她,是因为她不想失去她的玩具。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了阮绵绵的心脏。这一次,心脏疼了。不是被季渡抚摸时那种又疼又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疼。像被人从胸口撕下一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生生的、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的肉。那块肉上写着:你不是被爱的,你只是被占有了。

阮绵绵把兔子和笔和糖和润喉糖盒子,全部装进一个袋子里。她提着那个袋子走出房间,走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半开着,里面堆着邻居扔掉的快递盒和剩菜剩饭,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她站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袋子很轻,她提着它,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她应该扔掉的。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了——糖过期了,笔没水了,兔子的耳朵又快要断了,润喉糖盒子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了。它们只是一堆垃圾,和垃圾桶里的剩菜剩饭一样,是应该被丢弃的。但阮绵绵的手抬不起来。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如果她把这些东西扔了,她就没有任何证据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过去的一年真的发生过。那些吻,那些触摸,那些在升旗仪式上、在办公室里、在她自己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她否认的梦。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没有发生过。季渡没有吻过她,没有摸过她,没有在她爸妈都在的时候把她按在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干净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阮绵绵。

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嘴唇知道,她的后颈知道,她的腰侧知道,她的每一寸被季渡触碰过的皮肤都知道。那些痕迹不在便签纸上,不在笔上,不在兔子上——它们在阮绵绵的身体上,刻得太深了,深到她即使用一辈子也抹不掉。阮绵绵蹲下来,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抱在怀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流眼泪,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把脸埋进袋子里,埋进那件过期草莓糖和空润喉糖盒子的味道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恨季渡。她终于可以恨季渡了。

以前她不敢恨。恨季渡意味着否定了自己过去一年的全部——如果季渡是错的,那么她也是错的。她的不推开、她的主动、她说“我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变成她自己亲手给自己挖的坟墓。所以她不敢恨。她告诉自己:季渡是对我好的人,季渡是世界上唯一喜欢我的人,季渡是我的爱人。她把自己骗了一年。骗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现在录取通知书躺在她房间的书桌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照出了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东西——季渡的脸,不是爱人的脸。是猎人的脸。季渡的手,不是爱人的手。是捕猎者的手。季渡的吻,不是爱人的吻。是侵犯。从第一次在空教室里,到她考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全部都是侵犯。不是爱。

阮绵绵站起来,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袋子落在垃圾堆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她没有回头。她走回家,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像兔子一样的、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清醒。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季渡的聊天窗口。季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来补课。最后一次。”阮绵绵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我考上了”?季渡已经知道了。说“谢谢”?她说不出口。说“不要再见了”?她说不说已经没有区别了,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她们本来就不会再见了。她最后打了三个字:“我走了。”没有“季老师”,没有“再见”,没有“谢谢”。就是“我走了”。不是“我要走了”,是“我走了”。现在时,不是将来时。她已经走了,从这个人的世界里,从这段关系里,从那个不敢说“不”的阮绵绵的身体里——走了。

季渡没有回复。阮绵绵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复了,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不是把季渡拉黑,是删掉聊天记录。那些曾经让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对话——“到家了”“到了”“今天你头发扎起来好看”“你中午没吃饭”“下雨了,伞在办公室,来拿”——全部消失了。屏幕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新的、没有被任何人写过的本子。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阮绵绵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夏天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书桌,铺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铺在她的手背上。光很烫,和季渡的手指不一样。季渡的手指是凉的,这束光是热的。真正的、太阳的、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汲取的热。

她伸出手,让光落在她的掌心里。手掌被照得透亮,血管和骨头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攥住季渡的衣角,曾经搂住季渡的腰,曾经在季渡的背上描摹过脊柱的轮廓。这双手做过了太多不应该做的事。但它们是她的手,不是季渡的。它们属于她,从来都只属于她。她只是忘记了自己有手,以为只有季渡的手才能让她感受到温度。

阮绵绵攥紧拳头,把光攥在掌心里。她知道光不是能被抓住的,但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的。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完整的、独立的——人。她不是季渡的附属品,不是季渡的玩具,不是季渡的猎物。她是阮绵绵。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喜欢草莓味的糖,养过一只断耳朵的兔子,数学不好,但努力过了。她的未来是一张白纸,她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东西。她不需要季渡帮她画。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日记。这是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了。她以前写日记,但后来不写了——因为她怕季渡看到。季渡会翻她的书包,会看她的本子,会说“你写的我都想看”。她就没有再写过了,连心里的话都不敢有,因为怕季渡会读她的心。现在她不怕了。她在日记本上写:我恨你。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三个字,又划掉了。不是不恨了,是不需要写了。恨不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再让季渡碰她了,不会再让季渡吻她了,不会再让季渡用那种“想要”的眼神看她了。她是自由的。

阮绵绵合上日记本,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收拾行李,办离校手续,和同学告别,和这个城市告别。她要一件一件地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刚刚考上大学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女生一样。

她可以成为那个人。她本来就是那个人。只是她忘记了一年。现在她想起来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阮绵绵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像不舍得她走似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站台消失了,轨道两旁的栏杆消失了,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绿油油的,在夏末的风里翻着波浪。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凉,随着火车的震动轻微地颤着,那点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子。

她选的歌单里全是那些温柔的、缓慢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的歌。没有歌词的时候,她就听旋律;有歌词的时候,她就把自己泡在那些字里。歌手唱的是“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跟着默念,远处的地方。唱的是“再也不回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这些歌是在替她说再见,还是在替她哭——她哭不出来了,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是干的,像一口枯掉的井。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慢到像是静止的。阮绵绵看着那些云,想,它们是不是也在去哪里?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从一个地方被风吹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新的地方会不会收留它?

她很怕。不是怕大学,不是怕新环境,是怕自己。怕自己还是那个阮绵绵——那个不敢说话的、缩在角落里的、被人群淹没就再也浮不起来的阮绵绵。她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以为离开那个城市、离开季渡、离开所有让她窒息的东西,她就能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不是按一个按钮就能做到的事。它需要她有勇气,需要她张嘴说话,需要她走到陌生人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阮绵绵”。她做得到吗?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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