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嘴唇从温晚额头上移开的时候,温晚的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松。像是怕一松手,刚才那个额头的触感就会跟着一起散掉。
“你说这次是醒着留下来。”温晚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还埋在林照的锁骨附近,没有抬起来。“你知道在这里‘醒着’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不消失。”
“不消失只是结果。”温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了——是认真,是那种她在教规则时才会出现的认真。“醒着意味着你会被它标记。从现在开始,它会把你当成锚。”
“锚?”
“沈落说过,每个噩梦都有一个起点,叫‘锚’。做梦者进入噩梦的那一刻就是锚。我就是这个空间的锚。”温晚松开林照的衣领,退后半步,靠在桌沿上,“我被困在这里两年,不是因为它困不住别人——是因为它用我当锚来困住别人。每一个被拉进来的人,都是通过我进来的。”
林照想起了沈落的话。他说的不是“锚是出口”,他说的是“锚是做梦者进入噩梦的那一刻”。她当时理解错了——以为锚是一个地点,手术室的门。但锚是一个人。温晚。
“所以每次我触碰你——”
“你就被拉进来。”温晚接上她的话,“因为你是通过我这个锚进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说你要醒着留下来。如果你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醒着,你就不是通过我进来的访客了——你是第二个锚。”
台灯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是有节奏的闪——两下快,一下慢。S。O。S。
温晚偏了偏头,朝向台灯的方向。“它知道你在这里了。安全屋它进不来,但它能听到。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它都在听。”
“那就让它听。”林照说。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也不是高兴——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还是要捧一下场。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在噩梦里待久了是会传染的。”
“不是传染。”温晚说,把脸转向林照的方向,“是你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你在外面,穿着白大褂,有规则要遵守。在这里你不用。”
她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从行军床下面拖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旧了,边缘被磨得起毛,封口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温晚撕开胶带的动作很小心,不像是在拆一个旧箱子,像是在打开一个不能弄坏的东西。
箱子里是笔记本。大大小小的笔记本,有医院的便签纸,有教室里的作业本,有从旧报纸上裁下来订成册的空白边角。每一本的封面都写着编号,从“1”排到“27”。林照蹲下来,拿起编号“1”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今天又有人被窗外的东西带走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坐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女儿明天过生日。然后她就看窗外了。”
林照翻开编号“5”: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沈落教我的第一件事。但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第二件事就消失了。第二件事是什么?他不说。”
编号“12”:
“新来的人问我为什么不睁眼。我说睁眼会忘掉所有。其实不是。睁眼不会忘掉所有,睁眼会让它看到我看到了什么。我不能让它看到。因为它一旦看到我的记忆,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每次都来,每次都走。它会顺着我的记忆去抓她。我不能让它抓她。”
编号“20”:
“她今天碰我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凉。外面是不是降温了?她有没有穿够衣服?”
林照抬起头。温晚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编号“27”的笔记本——最新的那本,只写了几页。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没有翻开。
“你写这些的时候——”林照开口。
“都是等你的时候写的。”温晚把“27”递给她,“这本还没写完。第一页是上周写的。你上周三没有值夜班,我数到了一千八百次呼吸,你没有来。所以我写了一点。”
林照翻开“27”。第一页的字迹比其他本子都要稳,不像早期那些那么用力。不是痛苦减轻了,是写的人已经习惯了。
“她今天没来。护士说她在休假。休假是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她也有不想上班的日子。她也有累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的事。我不能要求她每次都来。但我想她了。没关系。我等。”
林照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有点发白。
“不是不想来。”她说,“上周三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护士长不让我值夜班。”
温晚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不完全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下去,肩膀在抖。
“你在解释。”
“嗯。”
“你对我解释你为什么没来。”
“嗯。”
“你发烧了还想着要解释。”
林照没说话。温晚的笑慢慢收住了,但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她把脸转向林照,闭着的眼睛对准她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能用太重的语气说,怕把这件事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