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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生根(第1页)

潼州的春天不是春天。

是风沙稍微小了一点,是城墙根下的冰坨子化了,露出一冬压实的垃圾和冻死的野猫。是井台上的冰每天早上薄一层,到清明前后才算彻底消干净。是秦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所有人都说它死了,可三月初三那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忽然冒出一个米粒大的绿芽,嫩得像是假的。

二姐说,那不是活了,是它在试。

试这世道还让不让它活。

我们在潼州住下来的头三个月,阿昭每天都问同一个问题。

“娘亲什么时候来?”

我每次都回答:“快了。”

后来她不问了。不是信了,是她发现每次问完,二姨就会去院子里站很久,小舅舅就会忽然不说话。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她知道这个问题会让人疼,所以她就不问了。

她才七岁。

七岁的小孩应该追着蝴蝶跑,应该为了一块糖哭鼻子,应该在黄昏的时候趴在门槛上等爹娘回家。可阿昭的黄昏是在雁回堂的后院里度过的。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画画,画的是长安——她说那是她梦里见到的样子。她在泥地上画城门,画楼阁,画一个牵着她手的长头发女人。画完就用脚抹掉,第二天再画。天天如此。

有一回我蹲在旁边看,她忽然抬头问我:“小舅舅,阿昭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我说不是。

她低下头,用树枝戳着泥地,小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胸口都会疼的话。

“可是阿昭已经快记不清娘亲的样子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姐。二姐正在灯下写东西,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没抬头,只是说:“明天让秦叔去街上买点纸和颜料。”

“做什么?”

“我给她画像。”她说,“把她娘的样子画下来。记不清了就看画。”

第二天秦叔果然买回来了纸和颜料。二姐花了一整个下午,在阿昭面前铺开纸,一笔一笔地画。阿昭趴在桌边看,眼睛一眨不眨。二姐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针线活。她画了长姐的眉眼,画了她的鼻梁,画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画了她鬓边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画举起来给阿昭看。

“这是你娘亲。”

阿昭看了很久。然后她皱起小眉头,摇了摇头。

“不像。”

二姐愣了一下。

“娘亲笑得比这个好看。”阿昭认真地说,“娘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亮。这个没有弯。”

二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阿昭,什么也没说,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

那天二姐一共揉了七张画纸。到第八张的时候,阿昭终于点了点头,说“这个像了”。二姐把画晾干,卷起来用细麻绳扎好,交给阿昭。阿昭抱着画轴,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天晚上是抱着画轴睡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二姐根本不会画人像。她学的是山水,是花鸟,是文人画那一套写意。她从来没有画过人。那张长姐的画像,是她这辈子画的第一张人像,也是唯一一张。

秦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熬了一锅骨头汤,说是给孩子补身体。他把最好的几块肉骨头都盛到了阿昭碗里,自己碗里照例是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糊糊。

住在潼州,吃饱是最大的事。

秦叔的药铺生意不好。不是他医术不好——他做了十五年军医,刀伤箭创、正骨接骨,手到擒来。可潼州太穷了,穷人看不起病。来看病的大多是赊账,赊到后来秦叔连药材都进不起了。他把药铺里值钱的药材都卖了,换了便宜的草药,药柜一个一个地空了,最后只剩下最寻常的几味——甘草、陈皮、生姜、艾叶。

隔壁的田婶有一次扭了腰,秦叔给她推拿了一刻钟,又送了她三贴膏药,收了她两个鸡蛋。那两个鸡蛋秦叔没舍得吃,煮了给阿昭。

我问他,这样下去药铺怎么开得下去?

他说:“开一天是一天。”

“那开不下去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悲苦,只有一种经过了太多事之后的平淡。“我这条命是萧将军捡回来的,”他说,“在北境军的时候,有一年我中了箭,箭头上喂了毒。所有军医都说没救了,萧将军亲自骑了三天三夜的马去给我找解药。后来我问她,为了一个军医值得吗?她说,她带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低下头,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拨弄着药戥子上的铜砝码。

“我没能替她收尸。”他的声音粗粝而平静,“能替她养一养外孙女,也算还一点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瘸了的左腿,忽然想起顾长渊。顾长渊也是被长姐捡回来的。在北境军的那些年里,长姐不知道捡回了多少人。这些人有的战死了,有的退了,有的散落在北境六州的各个角落里。可他们都记得她。

就像秦叔记得她。

就像顾长渊在长宁殿上横刀一拉的时候,心里想的也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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