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州的冬天漫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从十月到二月,五个月的时间,雪下了化、化了下,黄土城墙被雪水泡酥了,塌了三处豁口,没人修。城门口的歪脖子枣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丫,断口参差不齐,白生生的木茬子戳在风里,像一根折断的骨头。秦叔说那棵树活不了几年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可我看见他第二天给那棵树裹了一层破布。破布是他从自己棉袄上撕下来的,棉袄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烂棉絮,风一吹就往外飘,像一朵朵脏了的雪花。
这个冬天,雁回堂多了四张嘴吃饭。
陆鸣、宋知闻、宋墨,加上疯道人——那老道士十月底忽然出现在雁回堂门口,说是“路过讨碗粥喝”,喝完粥就不走了。秦叔拿扫帚赶他,他就笑嘻嘻地蹲在石榴树上不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贫道算出你家明年有血光之灾需要贫道化解”。秦叔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由他去了。疯道人占了柴房的一个角落,铺了一堆稻草就算安了家,每天不是帮秦叔捣药就是蹲在院子里看天,看完了就在地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画完就用脚抹掉。
“疯道士在算什么?”有一天我问秦叔。
秦叔瞥了一眼蹲在墙角画符的疯道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不是在算。他是在记。”
“记什么?”
“记路。”
我不懂。秦叔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说,别问了,那个人身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人多了,吃饭就成了最大的难题。秦叔的药铺入冬以后几乎没什么进项,来看病的人少了大半,赊账的倒是一个不少。灶房里的粮缸一天比一天浅,秦叔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缸盖看一眼,然后盖上,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算。算这些米还能撑几天,算完了就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地抽,像是能从烟里抽出米来。
田婶偶尔会接济我们一些杂粮面,说是“借”的,可她从来没让我们还过。她自己的孩子也吃不饱,最小的那个儿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却还是会把半块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塞给阿昭。阿昭不肯要,那孩子就硬塞,说“你比我小”。其实阿昭比他大一岁,只是看上去比他更小——阿昭这一年几乎没怎么长,个子只窜了半寸,手腕细得我一把握住还有余。秦叔说是缺油水,可我们没有油水可给她。
孟长河知道了我们的情况,隔三差五会拎一条鱼过来。鱼是从潼河里砸冰捞的,冬天的潼河冰层有两尺厚,砸开冰面要费老大的劲。孟长河那只瞎眼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用力过度,每次捞完鱼都红得像要滴血。他把鱼往灶台上一扔就走,连口水都不喝。有一次我追出去想谢他,他头也不回地说:“谢个屁。老子是看那孩子可怜,跟你没关系。”
可我知道不是。
他看阿昭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那只灰白的瞎眼珠对着阿昭的时候,会微微地动一下,像是想看清楚她。有一次阿昭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孟长河正好推门进来,看见阿昭在哭,愣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动作又轻又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粗手粗脚的牢头。他蹲在地上给阿昭擦眼泪,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擦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后来阿昭不哭了,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到二姐那里去了。孟长河还蹲在原地,看着阿昭的背影,那只瞎眼的眼角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认识她娘。”我走过去说。
孟长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这条命,”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是她娘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说完他就走了,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外面风雪正紧。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孟长河。他还是每天教我看人、拆招,还是从来不说一句好话,可我发现他教我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仅是功夫,还有很多别的——怎么看对方的脚判断他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动,怎么听风声辨别身后有没有人,怎么在被围攻的时候找到最薄弱的那个人先放倒。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我脑子里塞,塞完了就让我自己消化,从不解释第二遍。
他是在赶时间。
我感觉得到。他那只瞎眼越来越红,入冬以后咳嗽也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秦叔给他开了药,他不吃,说浪费药材。秦叔骂他犟驴,他也不恼,只是摆摆手,第二天继续来教。
“你急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北边在死人。”他说,“北境军的老人,这个冬天死了七个了。饿死的,冻死的,还有一个是在炕上被人勒死的——那人当过北境军的斥候,知道太多事。有人在灭口。”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只灰白的瞎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焦虑的东西。
“你还没有长成。”他说,“我怕来不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晚上我泡药浴的时候格外用力,泡完了又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雪地上,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站在我面前。
疯道人从柴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踱过来站在我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练得不错。”他说,难得地没有笑嘻嘻,“不过你得记住,筋骨是死的,气是活的。你现在的筋骨够硬了,可气还堵在胸口。什么时候那口气通了,才算真正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