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十分钟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散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嬉笑打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一点点钻进教室。方才那几个结伴的女生说完悄悄话,便互相使了个眼色,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远,可那些轻飘飘的议论,依旧像细碎的绒毛,慢悠悠飘落在许粒的心尖。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留在座位上的同学,时不时会若有若无地瞥向后排靠窗的这一桌。
若是放在半个学期之前,只要有人这般暗地里揣测议论自己,许粒一定会瞬间绷紧浑身的神经。她会皱起眉头,眼底裹着一层冷戾的戾气,要么冷冰冰地瞪过去,用一身不好招惹的气场逼退旁人的窥探,要么就会把所有的委屈、难堪全部化作尖锐的脾气,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铠甲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长久以来原生家庭带给她的自卑,让她格外害怕这些闲言碎语,旁人一句无心的闲话,都能在她心里翻涌许久。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盐就安安静静坐在她的身侧,肩膀几乎和她相贴,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旁边。许粒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子,悄悄往沈盐这边靠拢了半寸,胳膊轻轻挨着对方的胳膊。没有一句言语,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是本能的依赖。她在用这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方式,汲取着独属于沈盐带来的安稳。
沈盐捕捉到她细微的靠近,没有转头多说什么安抚的话语。在她眼里,此刻过多的安慰反而会放大许粒心里的敏感。她只是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许粒纤细的手腕,指腹柔软温热,短暂的一碰,轻得如同一阵晚风拂过皮肤。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触碰。
方才那些因为旁人议论悄然冒出来的局促、不安,一瞬间便被抚平消散了大半。
许粒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可心思早就飘远了。她心里朦朦胧胧地生出一种清晰的感悟,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能独自竖起坚硬外壳、一个人硬扛所有非议的孤单之人。沈盐就如同淡淡的海盐,安稳地落在了她长久荒芜孤寂的孤岛之上,慢慢浸润了她荒芜的土地。
上课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截断了周遭散漫的喧闹。
数学老师拿着一沓试卷缓步走进教室,阳光透过西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金色的光束落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叠在桌面的草稿纸上。
高二的学习节奏越来越紧凑,距离期中摸底考试越来越近,最近数学课几乎都是以刷题和讲试卷为主。老师把试卷分发下来,纸张哗啦啦的声响在教室里连成一片。
许粒捏着试卷,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题目,开头几道基础题她还能从容下笔,可越往后面的大题,繁琐的解题步骤就越让人头疼。她最近为了能够跟上沈盐的成绩,夜里都会强迫自己刷题到很晚,可数学一直都是她的软肋,稍微难一点的题型,依旧会让她无从下手。
她咬了咬下唇,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答题区域,迟迟落不下去。
身旁的沈盐已经安静地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又沉静。
许粒时不时会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向旁边的人,心里乱糟糟的。方才走廊里同学的对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别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性子干净温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的沈盐,偏偏愿意和满身棱角、家庭情况复杂的自己走得这么近。
其实就连许粒自己,偶尔也会暗自忐忑。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原生家庭磨出来的刺,还有挥之不去的灰暗,会不会早晚有一天,会拖累干净纯粹的沈盐。一旦这种念头冒出来,心底就会漫开一阵酸涩的不安。
她正暗自出神,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盐做题间隙侧过头,瞥见她空白的大题区域,还有她有些放空的神情,压低了呼吸,用气音小声开口:“最后两道圆锥曲线的题型,上周老师讲过解题模板,是不是卡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许粒的耳廓,惹得她的耳朵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她猛地回神,下意识绷紧身子,嘴硬的老毛病又冒了出来,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草草点头:“还好,就是暂时没想起来思路。”
嘴上虽然逞强,手却悄悄把试卷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摆明了就是想让对方提点几句。
沈盐看破了她别扭的小心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破她。她拿出自己的草稿纸,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第一个解题切入点,依旧压着极低的音量:“先联立方程,把题干里的已知条件代进去,一步步推导就行。”
许粒顺着她指出的思路慢慢往下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枯燥的数学公式,好像因为身边这个人的陪伴,都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
整节课大半的时间,两个人都埋着头刷题。偶尔遇到难解的步骤,沈盐就会悄悄在草稿纸上写下简略的提示,推到许粒面前;许粒会安静地看完,再默默把草稿纸推回去。两个人全程没有过多的交谈,可一来一回之间,独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在安静的课堂里悄悄发酵。
少年人懵懂隐秘的情愫,就藏在这细碎的晨光、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还有日复一日一盒温热的牛奶里,缓慢又坚定地生根发芽。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又恢复了热闹。前排不少同学凑在一起,互相对着试卷核对答案,讨论着刚刚的压轴大题。
有两个女生聊着天,转身时不经意瞥到后排的两人,又下意识低声交谈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许粒的耳朵里。
“怪不得许粒最近成绩进步这么快,原来是沈盐一直在帮她补习功课。”
“说真的,沈盐也太好了吧,愿意一直带着她,换作我,我都不太想和许粒走得太近。”
许粒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刚压下去的那点敏感又涌了上来。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施舍一般的语气看待沈盐对自己的陪伴,好像她所有的变好,都是依附对方而来。
沈盐察觉到她指尖不自觉的用力,侧过头,眼神温和地看向她,轻声安抚:“别听她们乱说。我愿意帮你,从来都不是同情。”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许粒心里最在意的地方。
许粒猛地抬眼看向沈盐,眼底那点紧绷的戾气慢慢褪去。她沉默了几秒,别开脸,依旧嘴硬,语气却软了不少:“我才没有在意。”
沈盐轻笑一声,也不跟她争辩,伸手从桌肚里拿出一盒盒装牛奶。这是她早上特意从便利店买的,一直放在书包内侧,避开了窗外吹来的凉风,到现在依旧带着适宜的温度。她把牛奶塞到许粒手里:“早上又没吃早饭吧。”
许粒捏着温热的包装盒,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她家里最近矛盾不断,前一晚父母又因为琐事吵架,还不停打电话和她索要生活费,她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早上起床情绪低落,索性就跳过了早饭。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没想到沈盐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她握着牛奶,心里又暖又涩,低声嘟囔:“你怎么总惦记我的吃饭问题。”
“怕你把身体熬坏了。”沈盐语气自然,“高三越来越近,身体垮掉可不行。”
旁边几个男生打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生转头,大大咧咧地打趣:“你们两个也太好了吧,天天形影不离,我们都快要羡慕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都顺势望了过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