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色漫过教学楼的楼宇,路边一排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柏油路上。沈盐握着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听筒里短促的忙音反复回荡在耳边。晚风掠过街边的梧桐树,树叶簌簌作响,心底漫开一阵无力感。
刚刚社团聚餐,包厢里面人声嘈杂,信号断断续续,她好几次拿出手机,消息都发送失败。等聚餐结束,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街道上车流穿梭,城市喧嚣依旧,可那通打过去的电话,只换来一句带着疏离的气话,紧接着便是干脆利落的挂断。
沈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这个陌生的城市,夜晚的晚风带着凉意。她翻看着聊天界面,一长串许粒接连发来的消息,时间从傍晚六点一直延续到八点。一开始只是简单的问句,问她下课没有,晚饭吃了什么,到后面字句越来越简短,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点五十分,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知道了。
她太清楚许粒此刻的心思。长久的异地,本就让许粒时刻陷在不安之中。沈盐进入大学之后,拥有了新的圈子,结识了形形色色的同学,今晚长时间失联,让藏在许粒心底深处的自卑与敏感全部爆发出来。许粒习惯了将委屈藏在心里,不会直白说出自己的在意,只会用冷淡、赌气、刻意疏远的方式来自我保护。
沈盐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编辑了一大段解释的话语,犹豫片刻,又全部删掉。隔着三个小时的车程,文字的解释太过单薄,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刚刚聚餐环境嘈杂,手机一直没有信号,不是故意不回复你。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已发送,却迟迟没有已读标记。
整整一夜,许粒没有任何回应。
另一边。
许粒结束晚上的兼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狭窄的出租小屋。为了减轻家里带来的经济压力,她找了一份晚间的便利店兼职,每晚要忙到九点之后。夜晚街边的霓虹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屋子安静冷清。她靠在门板上,一遍一遍刷新着聊天界面,心里乱糟糟的。
理智清楚沈盐大概率是有事耽搁了,可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不安,死死缠绕着思绪。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沈盐现在身边围着新结识的朋友,以后的生活自己再也无法参与进去,时间久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感在此刻肆意滋生,她总觉得,沈盐那样温柔耀眼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慢慢脱离自己灰暗的世界。
她刻意不去点开沈盐发来的那条消息,直接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整个晚上,任凭手机时不时轻微震动,她始终没有理会。窗外车流声断断续续,她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就这样,冷战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往后整整七天,两人默契地断了日常的联系。
从前每天夜晚准时响起的语音通话彻底消失。沈盐不再分享一日的琐碎日常,许粒也不再发来兼职路上拍到的晚霞。她们依旧可以看见对方的朋友圈,沈盐偶尔会发一些校园风景,许粒的社交界面,自冷战开始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动态。
沈盐的情绪一天天沉下去。白天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课间看着周围成群结伴说笑的同学,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高三的日子。晚自习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挨在一起刷题,午休时分安静地靠着课桌小憩,傍晚一起沿着海边散步。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如今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去回想。
她不是没有尝试主动打破僵局。冷战的第三天傍晚,她买了一张去往许粒城市的高铁票,可是临出发前,她犹豫了。倘若自己贸然奔赴过去,许粒依旧竖起一身尖刺,刻意躲开自己,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或许会变得更深。她害怕自己突如其来的奔赴,换来的依旧是对方的刻意回避。
而许粒这边,日子过得更加沉闷。白天上课,下课匆匆赶往兼职地点,整日不停忙碌,刻意用高强度的疲惫麻痹自己。便利店的夜班总是十分难熬,深夜城市行人稀少,空旷的街道,冰凉的晚风,独处的时候,对沈盐的思念便会铺天盖地袭来。无数次深夜下班之后,她攥紧手机,好几次差点主动发消息和解,可自尊心和心底那层不安,一次次将念头压了下去。
她在跟自己较劲。
她在赌,赌沈盐会不会跨越山海来找自己。
第七天的傍晚,一场秋雨毫无预兆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整座城市,天色阴沉。沈盐上完下午的课程,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心里做出了决定。她收拾了简单的背包,直奔高铁站,买了最快发车的一趟车次。
列车一路向前,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连绵的山林,连绵的雨雾。三个小时的车程,沈盐望着车窗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心绪慢慢安定下来。文字和语音化解不开的隔阂,只有奔赴本身可以解决。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列车抵达许粒所在的城市。雨水依旧没有停歇,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盐撑着一把雨伞,按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许粒兼职的那家便利店。
夜色里,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光。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粒穿着便利店统一的工作服,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零食。连日的熬夜与紧绷,使得她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侧脸看上去清瘦了不少。外面秋雨寒凉,店内的灯光柔和,可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许粒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骤然看见了雨中伫立的沈盐。
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包装袋从指尖滑落,掉在货架上。雨水模糊了玻璃窗,少女撑着伞,安静站在绵绵秋雨之中,目光直直看向自己。
窗外的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沈盐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
交接班的同事拍了拍失神的许粒的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匆匆交代了两句,抓起一旁的外套,快步冲出便利店。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肩头,她一步步走向沈盐,眼底藏着慌乱、惊喜,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别扭。
“你怎么来了。”许粒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微弱。连日硬撑出来的冷淡,在看见沈盐的这一刻,几乎全部瓦解。
沈盐收了雨伞,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秋雨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目光温和:“再不来,我们还要僵持多久。”
绵长的冷战,隔着两座城市的猜忌,所有藏在心底的不安与酸涩,在此刻全部爆发。许粒垂着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刻意绷紧的嘴角微微发颤,这七天里,日复一日压抑的想念,此刻再也藏不住。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的情绪。”许粒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些天她不断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的赌气,对于沈盐而言无关紧要。
沈盐上前一步,不顾微凉的雨水,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雨水浸湿了两个人的衣袖,温热的触碰瞬间抚平了长久以来的疏离。
“你的所有情绪,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晚风裹挟着秋雨,沈盐的话语清晰传入许粒耳中,“那天聚餐信号不好,我事后一直担心你胡思乱想。隔着距离,很多情绪没有办法及时解释清楚,是我忽略了你一直以来的不安。”
一句坦诚的示弱,击溃了许粒最后一层伪装。连日故作出来的冷漠全部卸下,长久积压的酸涩在心底翻涌。她微微垂首,额头轻轻抵在沈盐肩头,冰凉的雨水混着一丝温热。
周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街道行人寥寥。漫长七天的无声冷战,跨越山海的奔赴,在这场秋雨中悄然化解。
等雨势稍稍变小,两人并肩走进便利店避雨。暖融融的室内隔绝了室外的寒凉。许粒看着沈盐湿漉漉的肩头,心里满是愧疚,连忙拿出干净纸巾,一点点擦去她衣袖上的雨水。
“今晚不要回学校了。”许粒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租住的小屋离这里很近。”
夜色渐深,城市被秋雨笼罩。这一晚,跨越距离的隔阂终于消散,积攒许久的思念,在漫长的夜晚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