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润玉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清明,紧接着浮起惊诧与警惕。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后退,身体却因虚弱而微微一晃。
微明松开手,向后撤开距离。冰冷的潭水中,她的指尖在收回时无意划过他的脸颊,那一抹温暖让润玉呼吸乱了一瞬。
他还未及细想,便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仿佛蕴着这世间所有的情感——千年的等待,重逢的狂喜,深切的疼惜,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眷恋。浓烈得让他心尖一颤,几乎疑心是幻觉。
可下一瞬,那双眼一闭,再睁开时,便只剩下了最寻常的关切与友善,平静得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他伤重产生的错觉。
水光潋滟中,她朝他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然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水面。不等他反应,她便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上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夜风拂面,带着落星潭特有的清冽水汽。星河低垂,漫天碎光倒映在潭中,漾开一片细碎的银辉。
两人上了岸,各自掐诀,灵光流转间,湿透的衣裳已恢复干爽。
润玉站定,双臂抬起,手掌交叠于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月色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还残存着几分痛楚的倦意,可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从容矜贵,已是那个端坐凌霄、统御六界的天帝陛下。
“十分感谢阁下施以援手。”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痛楚而微哑,却依旧平稳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但此处守备向来森严,不知阁下如何来得此处?”
微明看着他迅速收整好的姿态,看着他眼中那层温和却疏离的屏障,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天帝之位固然尊贵无极,可她知道,他最初所求的,不过是璇玑宫中一隅偏安,不过是有人能与他说说话、陪他看一夜星河。他想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温情,一点点快乐。
可如今,这点微末的念想,也被世事磋磨成了齑粉。他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可内里那个鲜活柔软的人,却仿佛早已死去了,只余下这副完美却冰冷的躯壳,如同庙宇中悲喜不动的佛陀。
而她呢?
她这一千多年的跋涉,一千多年的等待,那些独自吞咽的思念、那些无人可说的委屈、那些在无数个长夜里反复咀嚼的回忆……此刻都哽在喉头,堵得她眼眶发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她不敢再看他的脸,怕再多看一眼,那些苦苦压抑的情绪就会决堤而出。她垂下眼,朝着润玉还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仙君莫怪。我乃北斗星君微明,此番实为无意闯入,不知此为何处,亦无甚目的。”
礼毕,她抬起头,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
“方才是我性子使然,无法旁观仙君身陷苦痛、煞气缠身,举手之劳罢了,仙君不必挂怀。”
“只是我自作主张触诊了仙君原身,不知仙君是否在意?若有不妥,微明在此致歉。”
“你!”润玉本已平静的神色骤变,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恼是羞,“你触了我原身!”
他简直想回到方才,任由自己昏死过去,也好过此刻这般窘迫。可到底修养还在,强压着心绪,声音却还是泄露了几分波澜:“仙子一片好心,本座……知晓。只是……”
“仙君莫要生气。”微明连忙摆手,表情恳切,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并无过分举动,只是触诊了你的尾身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身为医者,我见过的病患实在不少,便是真龙亦有许多。所以现下在我眼中,仙君的原身也只是血肉之躯,最多……”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最多不过是仙君这副血肉之躯,比起我见过的其他龙族,都生得……璀璨美丽罢了。”
“你……放肆!”润玉被她这番话噎得气息一滞,耳根那抹红霎时蔓延至颈侧。他自幼性情内敛,何曾被人这般直白地评价过“原身”,还是用“璀璨美丽”这样的词。一时又羞又恼,连天帝的威仪都端不太稳,只能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抬高了几分:
“仙子莫要再胡言乱语!天界从未听说过仙子名号,这世间又何来甚么其他龙族。还请仙子将目的如实相告,若有冤屈请求,自有六界法度秉公处理。本座也会念及仙子相助之情,不会追究夜闯天界之过。”
话音落下,他便见微明脸上那点轻松的神情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吃惊。她瞪大眼睛,眉头微蹙,眼中掠过纠结、恍然,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我虽有几分猜测,但没想到果真如此。”
润玉眉头一皱:“果真如此?仙子何意?”
微明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处璇玑宫檐下摇晃的铃铛,看了片刻,才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仙君,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妄言。只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仙君更难相信。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问仙君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那司法天神杨戬推动的新天条,如今可顺利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