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论坛第二天（第1页）

学术论坛的第二天，议程从上午八点半开始。

夏天比昨天来得更早。她七点四十分就到了会场，在签到表上签了到，然后直接走到报告厅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她昨天踩过点的——离出口近，WiFi信号满格，旁边没有其他座位因为那排的椅子坏了两把，没人愿意坐。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昨天报告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标注了几个需要查文献跟进的数据点。然后她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里面是白开水，她不喝咖啡也不喝茶。

八点一刻，报告厅开始陆续进人。夏天把电脑屏幕上的笔记切换成了论坛日程表，假装在看议程，实际上是在避免和任何坐在附近的人产生眼神接触。

上午的前两场报告她听得很认真。一个是关于钙钛矿材料稳定性的，另一个是关于新型导热聚合物的。她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四页，字迹小而密，行间距均匀得像印刷品。

第二场报告结束后，主持人宣布茶歇。

夏天收拾好笔记本，快步走向茶歇区。她的目标很明确：拿一瓶矿泉水，然后去洗手间，回来继续坐到最后一排。整个路线她昨天就走过了，耗时约四分半钟，可以完美避开茶歇时段的社交高峰。

但她没算到茶歇区的矿泉水换了个位置。

昨天矿泉水放在长桌的右手边，今天被移到了左手边，紧挨着一排纸杯和咖啡壶。夏天走到右手边，没有看到矿泉水，停下来扫了一眼桌面，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横向移动了大约两米。

就在这个横向移动的过程中，她和一个正在倒咖啡的人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碰撞。只是她的手肘轻轻碰到了对方的小臂，力度大约相当于一个苹果从十厘米高处落下的冲击。

“抱歉。”夏天说，同时往左让了一步。

“没关系。”

夏天听到这个声音，停了一下。

谢东站在咖啡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杯。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站得很直，表情平静，眼神里有一种扫描仪式的精确感。

“夏博士。”谢东点了一下头。

“谢律师。”夏天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在茶歇桌旁边站着，距离大约八十厘米。周围有人在走动、交谈、端着咖啡杯大笑。这些声音像一层白噪音包裹着他们，反而让他们之间的沉默显得不那么突兀。

谢东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了一眼报告厅的方向。“第二场的导热聚合物数据，你觉得可靠吗？”

夏天微微抬了一下眼。她没想到谢东会问技术问题——在她的分类系统中，律师问技术问题属于低概率事件。但这个问题本身是有效的。

“他的热导率数据用的是稳态法测量的，”夏天说，“稳态法在低导热范围内精度可接受，但他报告的最高数值是4。2W（m·K），已经进入了稳态法误差显著增大的区间。如果他用激光闪射法做交叉验证，结果可能会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差异。”

“所以你判断他的数据偏高。”

“我判断他的数据在误差范围内偏高。是否影响结论，取决于他对误差的处理方式。他在PPT里没有放误差棒。”

谢东点了一下头。“我在合同审查里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对方在附件里标注了一个数字，但没有标注误差范围。我问他们这个数字是上限还是中位数，他们花了三天才回复，说是经验值。”

“经验值不是一个可以写进合同的技术参数。”夏天说。

“所以我把那条打回去了。”谢东说，“让他们提供带测试方法的原始数据。”

夏天看着谢东，目光没有躲闪。在她看来，这番对话的信息交换效率很高——每一句话都包含具体的事实和明确的判断，没有修辞，没有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