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互联网像一口烧开的锅。
讨论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那个帖子所能覆盖的范围。从学术圈到游戏圈,从科技媒体到娱乐营销号,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但话题的走向开始出现了分裂——支持者和反对者各自占据了半个战场,谁也说服不了谁。
支持方的核心论点很简单:说真话的人有什么毛病?
有人翻出了Z。Xia的几篇SCI论文,影响因子加起来超过了三十五。有人翻出了《深渊观察者》的豆瓣评分,8。9,去年科幻类图书第一名。有人翻出了“未来的”三年前的战绩截图,全服排位第四十二,在所有玩家中排名前零点零三。
这些成绩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普通人吹一辈子,而她一个人全做到了,却连名字都没让人知道。
“她到底有什么毛病?”一个百万粉丝的科技博主发了一条微博,“做了这么多事,不说一句,不炫耀一下,不去上节目,不去接广告,天天窝在实验室里穿卫衣。她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还是不在乎?”
这条微博转发了三万次。
反对方的论点则完全不同。他们不怀疑这些成绩的真实性,但他们怀疑“一个人”这个前提。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做好几件事。”一个自称“资深行业观察”的博主写了一篇长文分析,“学术论文需要团队协作,小说需要编辑打磨,游戏排位需要大量练习时间。即使她真的是这几个身份的主人,背后一定有一个团队在帮她运营——至少是帮她管理时间和形象。”
这篇长文被很多人转发,配文通常是“冷静分析”“这才合理”“别造神了”。
评论区变成了战场。
支持者说你凭什么说她的成就不是自己的?反对者说你凭什么相信一个人能做到这些?支持者说你了解她的论文吗你看过她的小说吗你打过她的段位吗?反对者说你们被一个包装出来的完美人设骗了还帮人数钱。
争吵越来越激烈,话题越来越失焦。到最后已经没有人在讨论事实了,所有人都在争论一个纯粹观点性的问题——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同时做好几件不相干的事?
赵鹏是在实验室的休息区看到这些的。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啃面包一边刷手机,眉头越皱越紧。他和夏天是同届的博士生,认识快六年了,但他从来不知道夏天打游戏——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隐约记得夏天读博的第一年,午休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手机看什么东西,他以为是文献。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他翻到一条评论,写的是“这种人就是表演型人格,假装不在乎其实最享受被关注”。赵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差点没忍住打了一行字回怼过去。
但他最后还是删掉了,锁了屏。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在实验室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到夏天的工位上还亮着台灯。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卫衣帽子罩着脑袋,桌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他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夏天头都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那个人不像是在表演,也不像是在享受任何东西。她只是在做她要做的事情。
赵鹏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回了实验室。
与此同时,在生物信息学中心的实验室里,夏天刚刚关掉了电脑上的社交软件客户端。
她其实打开了不超过三十秒。因为有一个同学在课题组群里发了一篇报道的链接,标题是“知更背后的团队:一个完美人设是如何打造的”。她点进去看了两行,然后关掉了网页,顺手把那个社交软件也退出了。
她拿起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把今天上午这组实验的结果逐条誊抄上去。字迹工整,间距均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抄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固定的位置,然后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试剂清单。
手机放在工位角落里,屏幕一直黑着。
下午两点,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在读的生物学博士,ID叫“生信老兵”。帖子标题是“我来用数据分析告诉大家一个事实”。
正文很长,附了三张图表。
第一张图是Z。Xia几篇SCI论文的引用数据——总引用次数超过八百,h指数十四,在同期毕业的博士后中属于前百分之五。
第二张图是这几篇论文的作者贡献声明。第一篇Z。Xia是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负责了实验设计、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第二篇Z。Xia是共同第一作者,负责了数据分析和部分实验。第几篇Z。Xia是唯一作者。
第三张图是一张简单的统计分析——从论文的发表时间线、实验数据的复杂度和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来看,这些工作在时间轴上是连续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断层或不合理的空窗期。换言之,这些论文是实打实一个人主导完成的,不存在什么“团队代写”。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话:“从数据的角度看,这个人不需要团队。她一个人就能做到。数据不会说谎。”
这个帖子在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一万两千次。
但到了第四个小时,帖子被管理员删除了。
原因是“争议过大,可能引发人身攻击”。
陈小雨是在刷新的时候看到帖子消失的。她对着屏幕上那行灰色的“该内容已被删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退出了论坛。
她没有告诉夏天。
实验楼的走廊上很安静,夏天的实验室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像一颗不受干扰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