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编辑把咖啡杯放下,盯着屏幕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内部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收件人是出版社内容总监,抄送发行部负责人。主题栏写着“关于知更老师近期宣传安排的几点说明”。她在正文里已经写了四百多字,删了三百,又改了两遍,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知更老师是上城大学生物信息学博士,本人和她的笔名一样,完全不会被外界干扰,她只关心书和代码。”
林编辑看着这行字,觉得再多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她第一次见知更是在去年秋天的新作者见面会上。对方穿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袖口处印着某个早已褪色的游戏logo,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坐在咖啡馆角落里,像一个被朋友硬拉过来的大学生。
那次见面,知更总共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其中一半是“嗯”和好的“。但递过来的书稿让林编辑在地铁上站着看了三站路,差点坐过站。
《深渊观察者》的初稿有二十七万字,世界观庞大、细节精确得近乎偏执,每一个科学设定都能找到对应的文献出处。林编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科幻爱好者,她有真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知更的日常工作是做生物信息学方向的博士后研究,每天处理的是基因组数据和蛋白质序列比对。当时她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人,写出了去年最好的硬科幻小说。
这本来不是什么问题。作者有本职工作,在出版行业太正常了。但林编辑心里一直有个隐约的担忧:知更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一旦被外界拼凑出来,就不只是一个”科幻作家有理科背景“这么简单的故事。
她把邮件发送出去,关掉邮箱页面,顺手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还没有相关的词条,但她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前天晚上,一个名叫”深海鱼雷“的游戏博主发了一条长帖,标题是”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帖子里贴出了三组截图:第一组是某个叫”未来的“的游戏账号在三年前的排位赛记录,段位是全服前五十;第二组是一篇发表在Natureunications上的论文,通讯作者署名Z。Xia;第三组是《深渊观察者》的封面照片,作者栏写着”知更“。
三张图之间画了几个箭头,连成一个闭环。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有没有人觉得这几个人的行文方式一模一样?“
转发量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了两万。
林编辑用鼠标滚轮往下翻评论区,看到不断有人补充新的”证据“。有人说”未来的“在游戏论坛发过的攻略帖里用过一个很罕见的词叫”信息熵陷阱“,而知更在小说第三章也用了这个词。有人说Z。Xia在论文致谢里写过”感谢一个让我学会沉默的人“,而知更在访谈里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这些对比帖子越做越细,细到让林编辑觉得后背发凉。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知更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知更发来的,内容只有六个字:”第七章改完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寒暄,没有”最近网上那些事你看到了吗“。
林编辑有时候会想,知更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完全不在意。她倾向于是前者,因为以她对知更的了解,这个人可以连续十二个小时不碰手机,沉浸在一组数据或者一段情节里,外面天塌下来她都不会抬头。
但问题是,外面真的在塌。
手机屏幕亮了,是发行部的小陈发来的消息:”林姐,那个帖子你看了吗?微博上有人发了一条新的,标题是Z。Xia知更未来的穿卫衣的博士有什么共同点,转发量十分钟涨了三千。“
林编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迟早会爆。从知更的第一本书上市那天起,她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甚至设想过一个危机预案,包括怎么应对媒体采访、怎么保护作者隐私、要不要发官方声明。
但所有这些预案都有一个前提——知更本人配合。
而林编辑比谁都清楚,让知更配合做任何与书和代码无关的事情,难度不亚于让一条鱼爬上树。
她重新打开邮件系统,给法务部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主题是”关于保护作者个人隐私的法律预案“,正文只有一句话:”请准备一份声明模板,可能很快用得上。“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是傍晚六点的城市,写字楼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来。林编辑忽然想起知更在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深渊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有人往里看了一眼。“
她觉得这句话现在用在这里也合适。
有人往深渊里看了一眼,然后告诉了所有人。
编辑把那封内部邮件发出去之后靠在办公椅上想了一会儿。她在出版行业做了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作者有话多的有话少的有脾气好的有脾气坏的她见过一些人在书出版之后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被名声和关注度改变得面目全非但她直觉这个人不会。一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已经取得了足够成就的人不需要用写作来证明什么她写小说跟做实验一样是认真地在做一件事而不是在追逐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