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没有立刻播放磁带。
她把录音机放在茶几上,机身底部和玻璃面碰撞出一声轻响。这台索尼微型录音机是九十年代初的型号,银灰色外壳上的漆面已经磨出了边角,露出下面暗色的塑料胎。卡仓的透明盖板上有一道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灰尘的颜色比外壳深一个色度。她伸出食指在那道裂纹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你说你半年前就听过了。”她收回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指尖擦干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这个擦拭的动作来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纸巾在指腹上碾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为什么现在让我听?”
顾渊站在窗边。窗帘只拉开了一条十公分的缝,路灯的冷光从他脚面一直切到膝盖,把他的下半张脸留在阴影里。他右手握着一支笔——还是刚才记笔记那支,笔帽已经被他反复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笔帽的塑料卡扣发出有节律的咔哒声。每秒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因为之前没必要。”他说,“之前这案子只有我一个人在查。陈嘉木死了,我被停职,局里没有人想碰红星医院的旧档案。我打算自己查到头——不管头在哪儿。但现在你也卷进来了。”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知道全部。不是一部分。不是林队权限范围内可以调阅的那一部分。是全部。”他把笔帽最后一次合上,放进口袋,然后走到沙发背后,站在那面印着扭曲人影的白墙前。影子已经停止移动了,定格在电视柜右侧的位置,四肢反向弯折,头扭到了一个正常颈椎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把右手按在影子的胸口位置,掌心贴上冰冷的墙面。墙体的凉意透过掌纹渗进皮肤,影子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也没有消失。
“你听完之后,如果觉得这事不该查,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林棠没有回答。她拿起录音机,把音量旋钮转到中间档——旋钮转动时有轻微的阻尼感,电位器内部碳膜摩擦的声音透过塑料外壳传出来。她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卡仓里两个卷带轮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发出细微的、不均匀的机械声响,像一只小型昆虫在玻璃罐里反复碰撞。前十几秒是空白,只有录音机内置麦克风录下的环境底噪——一个极其细微的、有节律的滴答声,像水滴在金属托盘上。背景更深处有一个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很远的地方持续运转。然后顾卫国的声音出现了。
“顾渊,我是你爸。”
林棠坐直了身体。她听过顾卫国的声音——七年前他去世的时候,她陪顾渊去中心医院办手续,在医院的档案室里听过一段顾卫国生前的教学录音。那段录音里的声音是低沉的、沉稳的,带着一个从医二十多年的老急诊科主任特有的笃定。现在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这个声音,和那段教学录音只隔了不到十年,但声音的质地已经完全碎了——干瘪,单薄,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发抖,像是用最后一口气把字从胸腔里顶出来。
“你听到这盒磁带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多大,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听。我希望你是以我儿子的身份在听。但我不敢确定。因为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开始,我就不敢确定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滑轮转动,丁烷气体喷射,电子打火针啪啪两下,然后火焰窜起。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吐烟的时候他爸咳了一声,是从胸腔深处咳上来的那种闷咳。
“那天晚上你在天台掉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爸,楼下有个阿姨在叫我。我说天台上哪来的阿姨,你妈在老家。你笑了笑,说不是我妈,是一个穿灰衣服的阿姨,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在冲我招手。你边说边往栏杆那边走,我叫你站住,你不听。你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了。”
“然后你被推下去了。不是翻,不是摔,是被推。我亲眼看见你的后背突然凹了进去——就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按在你的后背上。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翻过栏杆掉了下去。我跑到栏杆边上往下看,你已经躺在水泥地上了。”
“但你没有死。你从五楼摔下去,头朝下。正常人脑浆子都得溅出两米远,但你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动——你翻了个身,自己翻了个身,把脸朝下变成了脸朝上,然后睁开了眼睛。你睁着眼睛看着我。你在五楼,你在楼下。你在笑。”
顾卫国的声音在说最后三个字时忽然沉了下去。不是音量变小,而是音色本身沉到了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道。
林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手指。她的指节泛白,指甲在枪柄防滑纹上压出了四个浅红色的月牙印。她松开手,把枪放在茶几上,枪口朝向窗户。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把你抱进急诊室的时候你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心跳停止,瞳孔散大,颈动脉没有搏动。我是急诊科主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死亡。我亲自拉的脑电图——一条直线。我亲自写的死亡记录,时间标注凌晨三点四十分。然后我坐在你的尸体旁边哭了大概十分钟。我哭完抬起头的时候,脑电图重新开始跳了。不是正常的心跳,每分钟只有八次,间隔不规律。但我做了二十二年医生,我知道一件事——死人不会有心跳。不管多慢,多不规律,有心跳就意味着你还活着。”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这辈子最后悔但再来一次还是会做的决定。我在你的死亡记录上加了一行字——患者恢复自主心跳——然后把死亡记录改成了抢救记录。我把你推回病房,插了管,输了液,用了所有我能用的药。三天后你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叫了我一声爸。语气、表情、声音,一切一切都和我儿子一模一样。只有一件事不对——你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了’,不是‘我在哪儿’,而是——”
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了麦克风上。一滴,又是一滴。
“‘爸,我胸口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棠把目光从录音机上移开,看向顾渊。顾渊依然站在沙发背后的墙边,右手按在影子胸口的位置。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想说话,是在重复录音里那句台词。爸,我胸口里面有东西在动。他在用唇语默念自己二十三年前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给你做了X光。”录音里程卫国的声音继续,语速变快了,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怕自己说不完。“片子上你的第四肋骨骨缝里嵌着一个东西。三厘米长,形状像一颗畸形的人类臼齿,比正常牙齿大了三倍。我以为是外伤造成的骨质碎片,想给你做手术取出来。但麻醉师刚把麻醉面罩扣在你脸上,你就开始尖叫。不是你的声音——那是另一个声音,从你胸腔里面传出来的,隔着皮肤、肌肉、肋骨,那个东西在尖叫。麻醉师吓跑了,手术取消。我从那天起就知道,那个东西取不出来。”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同行,最后查到一条线索——红星医院建院之前,这块地下是一个乱葬岗。不是普通的乱葬岗。一九四三年,日军在撤退之前在这里埋过一批实验品。人体实验的实验品。具体做了什么实验,档案全部被销毁了,只有一个当年负责埋尸的老兵在七十年代临终前写过一份证词。他说那些实验品被埋下去的时候都还活着。不是活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他们胸口都被缝进了一样东西。缝进去之后,人就变了。变得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我查了二十多年,一直查到你进市局当了法医。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会变成别的东西,会不再是我儿子。但我也怕你不知道真相,一辈子活在蒙蔽里。所以我录了这盒磁带。磁带盒的夹层里有一张纸,上面画着本市所有能找到的‘零件’宿主的位置。我标记了三十六个。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尸体里都有和你胸口一模一样的骨质结构。但我找不到第三十七个。第三十七个就是你。”
“如果你在听这盒磁带,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死了。我不能替你挡着那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