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石头风波（第1页）

石头的事，是在水泥垛子矮下去一半的那个下午冒出来的。

当时奇子蹲在控制室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他设计的营地景观小径。他在脑洞本上画过好几版草图，小径由石板铺成，两侧各铺一排鹅卵石，半埋在土里，露一半在外面，月光底下能反光，雨淋过之后像一溜鸟蛋。

有一版甚至标了每块石头的颜色——灰的靠左，白的靠右，花的镶在拐弯处。老李看了说你这画的不是路，是美术作业。奇子说巧了，我还真是美术专业的。

这个构想本身没什么问题。鹅卵石这东西河滩里有的是，被水冲了几万年，圆润光滑，大的像西瓜，小的像鸡蛋。

奇子开车去河滩边看过，拣了几块样品带回营地，摆在控制室门口的台阶旁边，在晨光里湿漉漉地泛着光。

问题出在秃手身上。

那天上午，秃手来报水泥用量，站在控制室门口台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鹅卵石。他的眼珠子在石头上停了片刻，然后滚到奇子脸上。

“这石头你要多少？”

“来了！”奇子嘴角翘了翘，内心暗道了一声。

“用石板铺营地内的小径，两边各摆一排。大概要用不少。”

营地内的小径规划秃手是知道的，从大门桥帐篷区开始要铺三条小径，一条连接潭边的帐篷区，得六十米左右；一条连接篝火区，还要绕过采摘区直通厕所跟淋浴间，得铺一百米左右；还有一条主路经过场地中央与各区连接直通控制室，得铺一百七十米左右。这么长的路线光石板用量就得八百块左右，鹅卵石的用量更是达到了六千多颗。

“这好说，鹅卵石我安排人去河里捡，按你的要求来。”秃手的眼珠子往左边滚了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能把任小明推沙子的身影框进去，“咱们这里石板山就不少，我可以带人去山里把石板子采出来。”

“费用怎么算？”

“鹅卵石本身不要钱。但要捡、要搬、要装车、要卸车、要摆到位。全包的话，石头不论大小按块算，十块一块。石板子一块二十，不过这东西得拿大锤采，你得给我们把日工工钱也算进去。”秃手说。

奇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六千块鹅卵石，十块一块，就是六万块。八百块石板，一块二十，那就是一万六。再加上他们采石板的人数跟时间，以秃手的习性来看，价格简直贵到没谱。

“太贵了。”奇子皱了皱眉头。

“河滩里白捡，那是说的石头。把石头从河滩搬到营地，是说的力气，破石板子也是靠的力气。力气不是白捡的。”秃手把空袖口往上拢了拢，“你要是嫌贵，可以去石材店问问价。打磨抛光过的鹅卵石，一块能卖到好几十。那才是正经要算钱的石头。”

奇子知道秃手说的是实话。石材店的石头确实是好几十块一块，但那是精加工过的。野外里的石头没加工，但秃手报的价已经比半加工石头的价格还贵了。这里面的差价，就是他说的“力气钱”。只不过这个力气的定价权完全在他手里。

况且还有一个不确定的时间问题，还有一个法律风险的问题。

“我考虑考虑。”奇子说。

秃手转身走了。任小明推着一车沙子从旁边经过，推车速度慢了半拍，大概是把刚才的对话全听进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任小明端着碗蹭过来。今天碗里是饸饹面，浇了酸菜卤。

“老板，秃手给你报的石头什么价？”

“鹅卵石十块一块，石板二十一块，还要加日工工钱。”

任小明把筷子插在碗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片刻他才说：“这可不是贵了一点。这是天价。我们以前帮镇上人捡鹅卵石，全包算下来一块顶多三块五块。”

“他为什么报这么高？”

“因为你用量大。”任小明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饸饹，“用量小你可以自己去捡，用量大你自己捡不过来。他算准了你非得找他。这叫——叫什么来着——垄断。对，垄断。全村能组织人捡石头的就他一个。”

任小明端着碗走了。

没过了多久，他又推着空车路过。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烟卷点上。

“石头的事，秃手报的天价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