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又是一笑,站起身来,在破道观里转了一圈:“噫!没地方坐,那就这样吧。”他踢了踢自己打坐的蒲团,“就这个,谁爱坐谁坐,谁懒谁坐。”
陆执衡上前一步,脱下外套,放在了蒲团上,然后回头看慕承熙:“来坐。”
慕承熙脸一红:“不不不,我不爱坐。”
陆执衡却觉得,他一路拖着脆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能坐为什么不坐?轻而易举就将人抱了过来,按在了蒲团上。
为了方便,他也单膝蹲下,与慕承熙持平,两个人扬起头,看向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法无道长,听您的意思,知道我们要来?”
法无不太喜欢别人喊他道号,听起来像法务,这让他想起来他曾经从事的专业。
他嘴里咕哝咕哝念了几句话,没听清,然后索性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哎,知道,我算出来的。”
他确实比元静要强一百个元静。
不用慕承熙多说,他掐指又算了一遭:“我以前给元静算过卦,他那手稀烂卦术,某一天会因为算我的位置,而进步不少,但我没想到就是现在啊。”
“这些年,陆先生,没少逼他算吧?”
陆执衡很淡定:“嗯。”
法无道长等了一会儿,对方居然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了,他只好转向慕承熙,顶着人充满期望与信任的眼眸:“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很简单,在这座山上,找个最高点,跳下去,就能达成所愿。”
慕承熙惊喜:“真的?!”
“呃……”法无哽了一下,“你真信啊?”
慕承熙瞬间蔫了吧唧。
而陆执衡神情瞬间阴鸷:“法无道长,在这世界上当真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法无收起笑:“就逗逗你们,看看,还上脸了,别气别气。”
慕承熙一脸疲惫,他在思考,思考面前这人是否可信,是否能用。
陆执衡则摩挲着手机,盘算着,用什么来拿捏对方,听见法无的话,他收起了凶气,冷静道:“法无道长,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事不可以。我相信元静道长的人品,所以也相信你,不会拿别人最在意的事情玩闹。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又有什么条件了。”
法无终于正经了一点:“他要回原先的世界,你呢,非要陪他一起去。你们都不后悔?”
他看向慕承熙:“留在这里多好,这里比你原来的世界先进、和平、便捷,你又命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身边人也对你宠爱纵容,一定要回去?”
又看向陆执衡:“你虽年少失怙,家人不睦,但是要去的世界,你不一定有好的出身,你知道古代人过得什么日子?贫困、饥饿、交不完的赋税、徭役,活不活得过三十都能难说。”
陆执衡率先果断道:“我知道,但不会犹豫。”这有什么,在哪不是一样活,他怎么可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离开?
法无没胡须,挠了挠下巴,连声叹气:“唉,痴儿。”其实心里在想,神经病。
不过,他整天风餐露宿,也是神经病。
他突然理解了陆执衡。
去吧去吧,爱去哪去哪。
慕承熙张口要说话,法无伸手拦住,盯着他眼下的小红痣,看了许久,又开始叹气:“真的要回去吗?”
“你可知道,你这颗痣从哪里来?”
慕承熙一脸茫然,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摇头:“我不知道。”
法无沉默了很久,掏出自己破口袋里装的龟壳,转过身,神神秘秘,念念有词。
然后他转过头来,神情复杂:“你母族中老幼,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以血脉为引,功德为凭,为你求来这魂穿异世的机会。这颗红痣,便是因缘感召的印记。”
“他们临死前想的是,自己已然救不了,那就赌上一切福泽,让你活着。”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吗?”
“你回去,他们也活不过来了。”
法无的声音无悲无喜,越说语气越淡,他不引导任何人,只是随意询问。
在他正对面的慕承熙,泪流满面,无力思考。
他为自己构建的保护墙,再一次轰然倒塌,眼前仿佛又是一片尸山血海,哭嚎声与哀求声,泣血的低吟声,“你要活下去啊”的恳求声,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耳口鼻。
他要被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