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赤日如熔金落在热浪中翻涌,将细沙烘得银光灼灼。一行人马正踏着滚烫流沙在瀚海中央艰难缓行。
大漠辽阔无边,远处商队驼铃声迤逦而来,伴着马蹄碾过黄沙的脚印,声声错落,勾勒出这片荒漠里独有的苍茫韵律。
少年骑乘一匹黑青骏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麾下部曲依序相随。
他稳坐马鞍之上,一身灰蓝色劲装泛着温润哑光光泽,肩头松松斜挽一袭浅灰披帛,长风掠过,翩然翻扬。后腰悬佩着一柄类环首长刀,玄色刀鞘沉敛肃穆,人静立鞍上,一股凛冽锐气自周身缓缓散开。
日光晒面,少年微微虚着眼,目光沉沉望向茫茫前路,忽然冷声轻问:“走了多久了?”
身侧并辔而行的男人,任凭风浪猎猎吹动银质肩甲衣袍,语气淡然如常:“方才三日。”
少年听罢随即沉默,并未再接话。不过转瞬,驼铃声已渐次远去,唯有马蹄踏沙的声响,在荒漠中格外孤寂。
刚走出没几步,一旁男人拢紧缰绳,目光扫过四下寸草不生的沙地,状似随口地提醒:“霍小将军,此番赴北疆上任,前路尽是风沙苦寒之地。北疆瀚土无垠,穷荒石城,往后可再无河西故地的美酒佳肴了。”说完,他微微摇头,神色间隐隐有几分不以为然。
霍承微微垂落目光,并未立即接话,只抬手轻抚过马鬃,道了句:“城中美酒虽好,终究养惰性。”话刚落下,他方才侧眸望向对方,语气平和:“冯牙将长年随义父征战四方,想来早该习惯粗茶淡饭。如今我只是口味照旧,又有何难?”
冯玄目光在霍承身上凝定片刻,方才默默收回视线,掌心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缰绳。这话看似无心,偏偏令他无从置喙,他只得沉沉抬眼,望向身前漫漫无尽路途,闭口缄默。
心底却暗自忖度:这少年未及弱冠,便能获封将军之位,哪里是凭什么真刀真枪的本事挣来的。不过是仰仗镇北大总管义子的殊荣,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罢了。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驶出茫茫瀚海。前路黄沙褪尽,入目尽是乱石戈壁,朔风卷着砾石呼啸而过。
这片戈壁旷野辽阔,遍地砾石,满目苍芜荒凉。远处低矮峻岭连绵盘绕,山势曲折绵长。
待到残阳余晖漫过光秃山脊,暮色渐浓时,人马方才缓缓行至黑岭弯折之处。忽地,队伍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呼唤:“将军快看!前面好像有个人?”
霍承闻声,循着下属手指方向望去。
……女子?
原是山道深处之间竟有一名女子正静静斜倚着山壁,头颅歪向一侧。因其微微侧身背对着来路,容貌不可得见,仅凭一身荔色粗布衣衫,可辨出是位年轻女子。
霍承神色瞬间正肃。甫一微微抬手示意队伍原地止步,随即纵身跃下马,打算亲自上前一探究竟。
他正欲迈步,身旁的冯玄紧跟着翻身下马,伸手按住他手臂,沉声说:“小将军不可贸然往前。”
冯玄目光瞥向那女子疑心道:“此处乃明黎山险地,山势盘曲幽深,素来是夷狄与盗匪猖獗之地,荒僻异常、人烟绝迹。且天色就快黑了,寻常女子怎会孤卧于此,多半是敌军设下的圈套,恐引我们入山设伏。”
身后下属们闻言,议论声纷纷跟着私语:“听闻明黎山常有北狄斥候潜藏,处处可藏兵马,莫非这就是其中一环?”
“多半是敌军的美人计,引我们合围……”
霍承闻声,身形微微一滞。
将士们所言非虚。明黎山地势复杂,最是易设埋伏。如今敌情不明,贸然上前,确实凶险难料。可转念一想,如若不是陷阱,一介女子孤身留此,亦然危险重重。
霍承回过神,脚步停在原地并未贸然往前,目光先朝四周扫去,旋即,俯身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他并未将石子对准女子头部,而是轻弹向她身侧的山壁。
若她是佯装昏迷,闻声必然会下意识绷紧身体;若是真的失去意识,便会依旧毫无动静。
石子撞击岩壁发出一声轻响,众人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碎石尘土簌簌落下,零零散散落于女子发间,她竟纹丝未动。
一众下属们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莫非是一具尸身?
众人立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眼见薄暮垂沉,暗夜将至,霍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冯玄看向他,忽而沉声道:“我去探探。”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然按上腰间横刀刀柄,蓄势待发。
“不必。我去。”霍承低声指挥,“你率众人在此留守,见机行事。”说罢,他自腰间抽出一柄刀鞘饰有黑金螭龙纹的短匕首,反手稳稳握在手心。
冯玄脚步一顿,得令只好驻足原地,目光却沉沉凝着霍承缓步向前的背影。眉头紧锁间,原本搭在缠绳刀柄的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几分。
霍承缓步及近那名女子身后,驻足站定,试探性轻唤:“姑娘?”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