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箱突然醒来,觉得嘴里咸涩,好像有湿漉的墨迹涌进血管,茫不可辨的合奏声遍布了墨迹庞大的奔流,黑暗的序言充斥着他的鼻腔,他伸出手摸索,找到油灯,发现嘴角和鼻孔都有血涌出,染湿了衬衫和床单。
李箱起床,边在胸膛上擦拭粘了粘稠与血液的手指,边饶有兴趣的欣赏自己那染上鲜红颜色的修长躯干和血渍模糊的面孔——好像再一次梦想了少年红晕
他伸出因兴奋和虚弱而颤抖的手,想摸摸镜面,可还没触到,他被剧烈的咳嗽压弯腰,他捂住胸口,又吐出一口血
是注射的缘故?还是……李箱跪在床上,死死按住心口,是……
彼时金起林正在隔壁失眠,冲着那件白底淡紫纹的名贵和服发呆,脑子里想着的是服店里的另一件,黑色底子绣着艳红的山茶纹,那似乎是更为美丽的一件——可怜伊并不是那个风格
“……!”金起林猛地回神,应激一样翻身起来。
闻声赶来的他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镜面模糊的镜子映着的李箱红色的形象畸异地在黑色的背景下斜拉着,一副疯癫的样子。如果不是他恰好照着李箱,他真想把它砸碎。
吐出淤积的血后李箱又因反胃而干呕,神志不清时听见有人叫它,他皱眉抬头,眼前全是血花点,看不清什么,但他猜事金起林,于是笨拙的朝门口的方向扯出一个无辜又哀艳的微笑。
金起林不跟他嬉皮笑脸,急火攻心地,一开始想扶他起来,又发觉自己帮不上忙,就夺门而出,打算去找医生
“别乱动,我……”
“别走……起林兄……哥!咳咳……”意识到金起林要去干什么,李箱急忙叫住他,一急就又开始咳血,他捂嘴躬下身
金起林犹豫几秒,又反身回来,不管不顾沾了一身血,扶着他躺回床上。
他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不是往日的日轻夜重发高烧
“什么?”金起林小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太狼狈了。”李箱笑着说,请求先让他把脸洗干净“太丢人。”
金起林想痛苦骂他,责备他,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还只关心面子。可是他也明白,他只能先顺着李箱的心意来
“能走吗?”金起林先问,即刻就又明白这是句废话,他揽住李箱肩膀,半扶着他去浴室,洗鼻血。
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只是为了防止他脱力摔倒,但架不住李箱讨厌这种被挟制的感觉,他难受,皱眉挣扎了几下
“说了别乱动。”
金起林罕见地用平和温柔的语气同他讲话,李箱却知道他这是已愤怒到了极点,只是按耐着不发做而已
“这又不是我的错……他往外流我又管不了。”李箱虚弱地把头靠在他肩膀,有气无力的解释
金起林愣了愣,旋即神情古怪地看向李箱“我又没生气,你解释什么?”生气吗?他不知道,这毕竟不是李箱的错,只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态度……
李箱吊起全身的力气白了他一眼“反正……我不允许你生气,我吃过药了……”
“……”
李箱把他的手拍开“放开我。”
是差不多洗干净了,金起林试探着松开手,结果李箱膝盖都没直起来就又摔了,金起林重新把他接回怀里
他垂眸看自己臂弯里双目紧闭的人儿,没有怒不可遏,没有盈盈苦泪,只有结肠难解的一声叹息
医生走了,开得药不很苦,李箱有一下没一下地抱着碗抿、磨洋工
吞下太多苦涩的音节的缘故,金起林开始头疼,他头疼欲裂但是仍不忍心催李箱,只闭眼坐在旁边揉自己的太阳穴
“起林兄……”
金起林没抬头,只是慢慢睁开因疲倦而爬满了菟丝子的眼睛
“哥哥们说得不错,我喜欢的风景会穿透我,被我占有的,也会占有我……可不然,该怎么播种呢?”李箱绞着自己干瘦的手指说,胸膛起伏又落下几声咳,他皱起眉,却还在莞尔笑着——这具莞尔笑着,却又是剽炳无双的,枯瘦的身躯,在生与死的歧路上,从楚楚的阴翳当中,第一次开出哀艳的花朵,在痛苦与幸福的歧路上,从太过刺眼的光亮当中,第二次开出苍白的花朵
两朵——是次第开放——?还是像一朵纠缠不休的并蒂莲……毒花?不,不,不是……
他忽然委屈起来,茫然无所适的样子“这几天,尤其是在监狱,我总见它哥来之后很久不见了,刚才它又逃走……为什么要走呢?”李箱眯起眼,落在金起林身上的目光中有一种奇怪的探求
“谁?”金起林吸了一口短促的凉气,诡异的精神起来,希望自己听到的是假的
“都说明白了是……”李箱嘟嘟囔囔
金起林好像又很累了,他重新闭上眼,叹息道“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东京什么样,会发生什么,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
“亏我还劝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