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工具。
沈青崖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几根粗树枝,拇指粗的枝干,掰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裂口是新的,白生生的木茬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把树枝分给无为和刘老头,三个人蹲在樟树林边的荒地上,用枝杈撬土,用手刨。
土是湿的。黏稠的黑泥裹在手指上,凉意从指缝往里渗,像攥了一团冻住的油脂。温穗安蹲在旁边帮忙,手指扒拉着散开的泥块,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浆,那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单纯的土腥气,是一股腐烂的、甜腻腻的甜,像某种水果埋在土里沤了太久,糖分发酵成了异样的气味,粘在鼻腔深处,甩都甩不掉。
刨了不到半米深,沈青崖手里的树枝突然顿住了。枝杈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发沉,在泥底下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像石头,石头不会发出那种"咯"的、带着脆感的碰撞声。
他放下树枝,伸进泥里。手指在湿泥中探了几寸,触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他摸了一下,指腹沿着那道坚硬的弧线划了过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缩回手。
手掌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钙质的哑光。
"骨头。"他说。声音很平,但温穗安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穗安的胃猛地翻了个跟头。一股酸意从胃底往上涌,冲到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晃了两晃才站稳。
她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泥地上蹭出浅浅的印痕。她的视线从那个土坑上移开,本能地扫过这片荒地——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沈……沈青崖。"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口,每一个字都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抖得不成样子。她一只手捂着嘴,手指掐进脸颊的肉里,另一只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泛白。
三人同时抬起头。
荒地上站满了魂体。
密密麻麻的。从土坑周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樟树林边缘,像一片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灰色麦田。有透明的,薄得像一层水汽,风从它们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轮廓会微微扭曲,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有漆黑的,面目模糊,轮廓像被水泡烂的纸,边缘稀稀拉拉地往下淌着黑色的东西,滴在地上却看不见痕迹。还有灰扑扑的,身上挂着的布料和泥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肤,整个人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温穗安的目光扫过去,数不过来,每一张面目模糊的脸都像是从同一个噩梦里抠出来的不同碎片,连成一片灰茫茫的荒野。他们站着,一动不动,有的面朝土坑,有的面朝林子,有的面朝天空,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觉得每一双都在看。
温穗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后脑勺到尾椎,整条脊背像被冰水浇了一遍,汗毛根根立起来。她的手指还按在嘴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掐进了嘴角的软肉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这么多?"沈青崖的声音沉下去。他下意识侧了半步,把温穗安往身后挡了挡。手臂横在她身前,手掌虚虚地挡着她的胸口,像一扇半开的门。
他们本来只是想帮路闻找尸体。但这一下出现的魂体数量——几十个,甚至更多——就意味着这片荒地下面埋着的,绝非只有一具。
无为低低念了一声佛号。佛珠在他指间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拨,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颗珠子拨过去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在无声地翕动。
"这些魂体没有意识。"他抬眼看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一个灰扑扑的女人,头发蓬散着盖住了大半张脸,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枯草;一个矮小的身影,大概是孩子,缩着肩膀站在那里,像害怕什么。"像是空壳。被人抽走了神智,只剩下一个壳子。"
温穗安听得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她注意到了——那些魂体虽然站着,却一动不动。没有表情,没有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照片,落了灰,褪了色,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他们的衣摆纹丝不动。
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毛。那么多没有眼睛的面孔朝着他们的方向,她分不清谁在看她,又觉得每一个都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凉丝丝地漫过她的皮肤。
沈青崖的手机突然响了。
嗡——嗡——嗡——震动从裤兜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荒地上格外刺耳。几个近处的魂体似乎被声波震得微微晃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静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沈队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青崖听了几秒,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有一块石头从肩胛骨的位置被搬走了。他偏头看了温穗安一眼,路灯的余晖落在他的瞳孔里,那里面亮了一下。
"抓到了。"他说。"好。真是太好了。"
温穗安一愣。抓到了?她脑子里"咔"地接上了——帮刘百万处理尸体的人?那个把路闻的器官从腹腔里一件一件取出来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眼睛毫无波澜的中年男人?抓到了?
沈青崖没给她追问的时间,继续对着电话说:"巧了,我们也在这边,刚想报警。"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那片灰茫茫的魂体,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松弛又收了回去,"这里——起码有四五十具。对,我给你发定位。"
挂掉电话,温穗安扯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还沾着泥,抓在他深色的外套上留下几道灰色的指痕。"是不是处理尸体那个人抓到了?"
沈青崖点头。
"嗯。"他的声音沉沉的,但嘴角压着一丝弧度,"周沉带人蹲了三天,今天傍晚在城郊一个废弃诊所逮到的。人赃并获。"
温穗安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翻上来,冲散了喉咙里那股腐烂的甜味。总算有个好消息。她攥着沈青崖袖子的手指松了松,泥痕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