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将种子极珍重地收入贴身处,抬起眼,那双亮眼里,盛着白栖芷读不懂、却莫名心动的东西。
“好。”她说,声气低而郑重,“这枚种子,我收下了。白栖芷,你记着,往后你若有难,纵是隔着千山万水,只要这种子唤我,我许荆南的剑,必到。”
白栖芷望着她,心里某处,被这一句话,撞得发热。
她活了这许多年,第一回,有人对她许下这般的承诺。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场面的客套,是实实在在的、生死相托的情义。
“弟子……”她哑声道,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光门那头,主事修士催促的声音传来。
“时辰到了。”许荆南轻声道,迈步向光门走去。行至门前,她忽然回过头,看着白栖芷,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却藏着不舍的笑。
“白栖芷,出了谷,你好生保重。莫要总把自己一个人扛着。”
白栖芷立在稀薄的雾气里,望着那道即将没入光门的玄色身影,用尽力气,扬声应道:“师姐也是!弟子等你的剑,也等你的音信!”
许荆南笑了,转身踏入光门,身影一点点没入幽蓝的光华里,消失不见。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光门,久久未动。
雾气在身畔缓缓流淌,渐渐稀薄。她握着青壤匣,握着匣中那座复苏的古圃、那几枚同源的种子、那一捧上古的息壤,心里涨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
她得了筑基丹,迈进了筑基之境。她补全了青壤匣,寻着了古圃的造化。她除去了沈危楼这桩悬在头顶的祸患。她甚至……遇着了许荆南。
这一趟雾谷之行,她得到的,远比她预想的要多。
可她心里清楚,回了青岚谷,等着她的,未必是坦途。
沈危楼虽死,他背后那一脉的内门势力,未必会善罢甘休。秘境的造化,她得藏好。筑基的修为,她得想个由头交代。还有那座复苏的古圃,那补全的青壤匣,那愈发庞大的息壤之秘,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她得比从前,更加缜密,更加小心。
白栖芷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舍与怅然,连同对未来的种种谋算,尽数压进心底。她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衣襟,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吞云吐雾、藏着她无数造化与际遇的雾隐谷,转身,迈步向那道幽蓝的光门走去。
光影一晃,谷中的浓雾、地火、古圃、还有那道玄色的身影,尽数消失。
她重新立在了雾隐谷口。
晨光熹微,谷口聚着出谷的弟子,喧嚷依旧。执事堂的主事修士正一一核验玉牌,清点归来的人数。
白栖芷立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垂着眼,将筑基的气息敛得极深,又将青壤匣藏得密不透风,仿佛还是那个外门小比第五、随沈危楼入谷采药的、不起眼的药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进这道光门的白栖芷,与走出来的白栖芷,已是天壤之别。
“白栖芷。”主事修士核到她的玉牌,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眉头微蹙,“随你入谷的沈危楼师弟,可与你一同归来?名册上记着,你二人是随行同入的。”
白栖芷垂着眼,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与怯意。
“回执事,”她轻声道,声气里带着一丝惶恐,“入谷之后,弟子便与沈师兄失散了。谷中迷雾困识,弟子寻了沈师兄许久,始终未能寻见。沈师兄他……至今还未出谷么?”
主事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眼向谷口望去,那道幽蓝的光门,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归来的弟子已尽数核验完毕,唯独那个名册上记着的、青岚谷此番入谷修为最高的内门天才沈危楼,迟迟不见踪影。
光门,在众人的注视下,彻底闭合,消散于稀薄的晨雾里。
谷口一时寂静。
白栖芷垂着眼,立在晨光里,将那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外门药童的、沉静而锋利的光,藏进了最深的眼底。
风过谷口,吹动她的衣袂。
她知道,沈危楼失踪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便会传遍青岚谷。一场关于这位内门天才生死的风波,即将掀起。而她,这个唯一与他随行入谷、又囫囵归来的外门药童,注定要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中心。
执事堂会查。沈危楼那一脉的内门势力,会查。
她得稳住。
得用她在丹房灰火里、在黑市周旋里、在这雾谷生死里,一寸寸熬出来的缜密与定力,稳稳地,接住这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盘查与猜疑。
白栖芷缓缓抬起眼,望向青岚谷那重重叠叠、藏着无数算计的山影。
回去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