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珠到底没能管住那张嘴。
不过三五日工夫,三号废田活了的消息,便像投进死水里的一颗石子,在外门药田这潭浑水里漾开了圈圈涟漪。起先只是些半信半疑的窃语,渐渐地,便有人借着提水、送种的由头,三三两两地绕到三号田边来张望。
白栖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下田,松土、引水、除虫,做得比谁都勤恳。来看热闹的人见她这般,又见那田里不过冒了几株凝心草和零星的灵谷嫩芽,并无什么惊世骇俗的景象,看了几回也就觉得无趣,渐渐散了。背地里只当是新来的丫头运气好,撞上了这块地少有的回暖年份。
唯独陆婆婆,那双埋在灰烬里的眼睛,看得最久。
老妪没有过来盘问,只是每日刨完自家二号田的活计后,会拄着秃头药锄,远远地立在田埂上,望着三号田出神。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疑,更有一种白栖芷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白栖芷只当没瞧见。
她心里清楚,眼下这点动静,不过是开胃的前菜。真正的麻烦,要等那个埋钉之人察觉灵气断流时,才会姗姗来迟。
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
这一日午后,日头毒辣,晒得田垄上的水汽蒸腾。白栖芷正蹲在田边给灵谷拢土,忽听一阵急促又透着倨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的是个穿着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男子,面皮微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往人身上一扫,便带出几分刻薄的精光。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田的小杂役,点头哈腰,显是这片药田说一不二的人物。
“周执事来了。”阮明珠恰好在隔壁田里,一见来人,脸色当即变了,飞快地缩了缩脖子,低头装作埋头干活,声音压得极低,“白姐姐当心,这位是管着咱们这一片的周执事,最是……最是难缠。”
白栖芷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垂手立在田埂边,一副规规矩矩的杂役模样。
周执事踱到三号田前,三角眼在那片返了青的田垄上慢慢扫过,眉头一寸寸地拧紧。他蹲下身,捻起一撮田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脸色越发阴沉。
“你叫什么名字?”
“回执事,白栖芷,半月前分来的新人。”
“半月。”周执事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土重重一掼,“半月前这三号田还是块种什么死什么的废地,怎么到了你手里,就活泛起来了?你倒是说说,使了什么法子?”
来了。
白栖芷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被吓住的惶恐神色,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抖。
“执事明鉴,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这几日勤快些,浇水浇得足。我在凡间本就是采药户出身,伺候草木有些土法子,便都使上了……兴许,兴许是凑巧赶上这田回暖了。”
“凑巧?”周执事盯着她,三角眼里精光闪烁,“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三号田底下的地气,我比谁都清楚,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你莫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这一句问得极重,几乎是图穷匕见了。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紧。
果然,这埋钉截灵的勾当,与他脱不了干系。否则一个寻常管事,怎会对三号田地底的灵气流向,清楚到这般地步?又怎会一见田活,便急吼吼地赶来盘问,眼底分明藏着的不是疑惑,而是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