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回到营地,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封信。晨雾还没散尽,混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把整个营地裹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
陆星辰抱着沈沈走进医疗帐篷,把她轻轻放在行军床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她的手在松开沈沈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在灰色的毛发上蹭了蹭,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贺铮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他看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帐篷的帘子放下来,站在外面,挡住了所有可能好奇的目光。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换岗哨声。
陆星辰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她看着沈沈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湿润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但咬合不到一起。她认识这个人吗?她认识她。她是那个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仰望的上校,是她在训练场边偷偷看着的背影,是她咬牙切齿说要超过的目标。她也不认识她。她是趴在她脚边摇尾巴的狗,是叼药膏的狗,是在门口等了一整夜的狗,是那个她对着说了很多很多心里话却以为她听不懂的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你到底是谁啊?”她像是在问沈沈,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不能说话,她是狗。但她用那双眼睛看着陆星辰,看着她,看着她。陆星辰被那个目光烫了一下,别开脸,看着帐篷角落的阴影。“你什么都知道,对吧?”她的声音开始抖,“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知道我爸妈的事,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别人骗我。我说了那么多,你全都听到了。你一个字都不说。”
沈沈的尾巴不摇了。
“你看着我对着你哭,对着你笑,对着你说‘你不会骗我吧’——你都不说话。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陆星辰的声音越来越高,但到了后面又猛地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没有断,但已经发不出正常的音了。她蹲下来,和沈沈平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她问。
沈沈看着她。她不能回答。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陆星辰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很久。长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亮白。长到帐篷外有人喊着开饭了,有人跑步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长到她终于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沈沈。她走到帐篷门口,帘子掀开一半,光涌进来。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先休息。”
然后她走了。
沈沈趴在那里,看着那扇合拢的帘子。尾巴没有摇。她早该想到的。她骗了她,从第一天就在骗她,怎么可能指望她笑着说“没关系”。陆星辰最讨厌别人骗她,而她骗得最深。最深。她只是一条狗的时候,陆星辰可以接受她。但她是一个人,她是沈微澜,是那个她想要超过的人,陆星辰要怎么接受?她甚至不确定她喜不喜欢女人。她甚至不确定她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
沈沈把脸埋在爪子里。
陆星辰没有走远。她走到营区外面的土坡上,一屁股坐下来。土是湿的,潮气渗进裤子里,凉飕飕的。她没有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一团浆糊。她想起沈沈画地图的样子,想起它用爪子按住圈和叉的样子,想起它叼药膏、开瓶盖、趴在门口等她回来的样子。那些时候,它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的人。而她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头说“你听得懂才怪”。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涩得像一口没熟透的柿子。她真的太傻了。但她也想起沈微澜跪在硝烟里的样子,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满是伤痕的脸。她跪在她面前,说“怕你知道我是人,就不让我靠近你了”。她哭得那么凶,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一个上校,为了她,变成了一条狗,吃了狗粮,跟军犬比赛,在门口等了一整夜。她一个上校,为了她,在战场上强制变回人形,把自己透支到昏迷了一天一夜。
陆星辰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气她骗她,还是该心疼她。
她坐了很久,久到贺铮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递过来一瓶水,然后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贺铮开口了,声音不大,“她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你知道吧?”
陆星辰的手指攥紧了水瓶。
“她本来可以走。她老部下都在军部,她回去,一切照旧。但她没走。她选择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贺铮顿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星辰没有回答。
贺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是真的在乎你。”
他走了。
陆星辰坐在那里,手里的水瓶被她攥得变了形。
傍晚,陆星辰回来了。她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沈沈还趴在床上,没有动。陆星辰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是以前那种习惯性的摸法,是那种重新审视的、小心翼翼的在确认眼前这个存在到底属于哪个物种的摸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先是落在她耳后的毛发间,慢慢滑到颈侧,最后停在她下巴底下。
沈沈没有躲。陆星辰也没有缩回手。
过了很久,陆星辰的嘴唇动了动。“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看着沈沈的眼睛,“你回答不了就摇一下尾巴。”
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你……是沈微澜?”
摇了一下。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又摇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星辰的声音哽了一下,“喜欢我的?”
沈沈的尾巴僵住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什么时候?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从她蹲下来摸她头的时候?从她给她起名叫“沈沈”的时候?从她对着雨说那些话的时候?从她在门口等了一整夜的时候?从她说“你是我第一个不觉得烦的东西”的时候?
她的尾巴摇了一下。很轻。
陆星辰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涩,但它是真的。她把脸埋在沈沈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委屈。还有点冷“你欠我很多解释。”她顿了一下,“但你得先把伤养好,然后再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