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 38 章（第1页）

第三十八章

雨下了一整夜。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的暴雨。第二天早上，训练取消。新兵们窝在营房里，有人打牌，有人看书，有人趴在床上补觉。走廊里传来隔壁营房的哄笑声，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扯着嗓子唱歌。

热闹是他们的。陆星辰什么也没有。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沈沈趴在床脚的毯子上，竖着耳朵，听着窗外的雨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星辰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她站了很久，久到沈沈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沈。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生气，有委屈，有心疼，有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谈谈。”沈沈的耳朵竖了起来。“你变回来。我不跟狗谈。”

沈沈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营房中间的空地上，闭上眼睛。白光吞没了她，骨头开始重组，爪子发热，腿拉长，脊柱伸直。几秒钟后，沈微澜跪在地上，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制服，喘着气。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的影子，好几天没吃东西，好几天没睡好。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辰，陆星辰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陆星辰先移开目光，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你骗了我。”沈微澜没有说话。“从第一天就在骗。”沈微澜低下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条狗说心里话。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沈微澜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

“那是什么？”沈微澜看着她，嘴唇在抖。“是怕。怕你知道我是人，就不让我靠近你了。怕你知道我是沈微澜，就不敢让我趴在你脚边了。怕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陆星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我知道。”“你知道我妈骗我，我爸骗我，陈远骗我。你知道我被人骗怕了。”“我知道。”“那你还骗我？”沈微澜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因为我怕失去你。比怕你恨我更怕。”

陆星辰哭出了声。她站起来，走到沈微澜面前，伸出手，狠狠捶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沈微澜没有躲，眼泪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你趴在门口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开门？”沈微澜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开？”陆星辰哭着说，“因为我生气。我气你骗我，气你什么都不说，气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了那么久。”

沈微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陆星辰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沈微澜没有再去握，她的手垂在身侧，眼泪往下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

陆星辰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沈微澜点了点头。“你是女的？”“嗯。”“你是上校？”“嗯。”“你是救我的那个人？”“嗯。”“两次都是？”“嗯。”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微澜低下头，“因为怕。怕你知道是我，就不会让我跟着你了。怕你知道我是沈微澜，就不会再摸我的头了。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恶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觉得恶心？”沈微澜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掉了下来。“没有。但是我不敢赌。”

陆星辰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玻璃碎，是冰裂，闷的、钝的、不会愈合的那种。她走过去，和她平视。“你知不知道，我找那个人找了很久。我想当面谢谢他，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救我。我想了那么久，你就在我脚边。”沈微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星辰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别哭了。你哭了我难受。”沈微澜握住她的手，这一次陆星辰没有甩开。

两个人站在营房中间，手牵着手，哭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声音没那么大了。陆星辰站起来，拉着沈微澜走到床边，让她坐下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她。“把头发擦擦。湿的。”沈微澜接过毛巾，没有擦，看着她。“看什么看？擦。”沈微澜低下头，开始擦头发。陆星辰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长，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她的制服也湿了，贴在身上。她瘦了，比上次变回人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好几天没吃东西，好几天没睡好。都是因为她。

陆星辰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走到柜子边，翻出一盒压缩饼干，扔给她。“吃。”沈微澜接住饼干，看着她。“看什么看？吃。吃完我有话问你。”沈微澜低下头，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陆星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比陈远好看多了。

陆星辰收回目光，“你是上校，为什么要装成狗？”沈微澜咽下饼干，“不知道。有一天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怕军部乱，就留了信号走了。”“去哪里了？”“新兵营。被你捡到了。”

陆星辰看着她，“你不去找变回去的办法？”“找了。每天晚上都在试，推一扇门。推开了就能变回来，但时间很短。现在能撑久一点了。”陆星辰皱了一下眉，“你的身体撑得住吗？”“他们都知道了。”陆星辰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沈微澜看着她，“对不起。”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你喜欢我？”“嗯。”“哪种喜欢？”沈微澜看着她，眼神很深，“不是狗喜欢人。是沈微澜喜欢陆星辰。”

陆星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看着沈微澜。“你喜欢我？你是上校，你是女的，你连自己是人是狗都不确定，你为什么喜欢我？”

沈微澜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因为你没有不要我。”陆星辰哭出了声。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沈微澜的肩窝里，沈微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陆星辰的声音闷闷的。“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趴在门板上听你的呼吸声？”“……不知道。”

陆星辰抬起头看着她，“你以后不许再骗我。”沈微澜看着她，“好。”“不许再瞒着我。”“好。”“不许再把自己饿晕在门口。”“……尽量。”陆星辰捶了她一下，“尽量什么尽量？是必须。”沈微澜握住她的手，“好。”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陆星辰站起来，拉着沈微澜走到窗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沈微澜。”“嗯。”“你以后别当狗了。当人。当我的……”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沈微澜看着她，等她说。“……算了。以后再说。”陆星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柜子边翻出一套作训服扔给她。“穿上。你的衣服太显眼了。”

沈微澜顿了顿，还是穿上了作训服，虽然有些小，但总比粘着水滴的特战服好，虽然陆星辰还是在生气，但终于放她进来了，她就一定会哄好她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