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下午到的。
"明晚有个便餐,你爸让你也去。"林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深月问了一句"什么地方"。
"静安居。"林宛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穿得体点,不用太正式。"
挂了电话,深月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便餐。体面。不用太正式。每个词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又精准地避开说出那个词。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继续看文件。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行,她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
静安居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藏在老别墅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灰色的小门。深月到的时候,服务生已经等在门口,引她穿过一条窄廊,拐进一间独立的茶室。
房门推开之前,她闻到了茶香。老枞水仙。她认得这个味道,顾远洲只在这种场合才让人泡。
她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
不是犹豫。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这是什么。
圆桌。六个人。顾远洲坐在主位左侧,林宛挨着他。对面是江家三口。江父坐在顾远洲正对面,江母挨着江父,再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
深月走进去,笑了一下,点头,坐下。
"这是予安。"林宛说,"江总的女儿,比你大两岁。"
江予安微微侧过身,朝深月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不小,刚刚好。
"顾深月。"
"我知道。"江予安说,"听说你在集团做运营?"
"对。你也做品牌?"
"在自己家里帮忙。"江予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表明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也不打算表现得比这个场合需要的更热情。
深月看着她的眼睛。干净。不是那种天真的干净,是那种什么都清楚但什么都不急着说的干净。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商学院,纽约,品牌管理,行业趋势。每个话题都很轻,轻到可以随时放下,也可以随时拎起来继续。江予安说话不紧不慢,每句话都留了半句的余地在对方那边。是那种在饭桌上坐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分寸。
筷子上来的时候,深月注意到江予安拿筷子的方式。手很稳,夹菜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弧度刚好,不会碰到公筷的边缘。她吃东西也很安静,咀嚼的时候嘴唇闭合,从不开口说话。
细节。深月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细节。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她习惯把所有信息都收进来,分类,归档,放在脑子里合适的位置。这是她从小在顾家学会的事。把每个人都读透,然后你就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可是这一次,她读完了所有信息,下一步却不知道该走哪一步。
顾远洲和江父的对话一直没停过。从产业协同聊到资源整合,从集团架构聊到海外布局。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像棋子。
林宛和江母在聊慈善。林宛说今年基金会的项目主要做乡村教育,江母说她们那边也在做,可以一起。两个人笑得都很得体,好像这个"一起"说的只是项目合作。
没有人说"相亲"两个字。
但是每一个话题的方向,每一个微小的停顿,每一个交换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
深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转了一圈,她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对面的江予安。江予安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中间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也没有笑,谁也没有躲。就是安静地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存在。确认了这个桌子的两侧,坐着的确实是同一种人。
江予安是那种"对"的人。家世对,学历对,谈吐对,长相也对。坐在这张桌子对面,每一个条件都匹配得上。深月可以想象,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没有这个桌子的人生,她和江予安也许可以成为朋友。不是深交的那种,但至少是可以一起吃饭、偶尔聊两句职业规划的那种。
但不是坐在这里。
不是以这种方式。
甜品上来的时候,顾远洲终于看了深月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深月读懂了。那是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深月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不是抗拒。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或者说她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她不能说。
饭局散了,深月上了车。司机开的不是回她自己公寓的路。她看了一眼窗外,没有问。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高架桥下面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