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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合影断两处行匣中铜钱照旧人(第2页)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圆形场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六个水青色的弟子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和苏皖,大气都不敢出。

苏皖往前迈了一步:"她是你温家的人。"

"她是我温家的人又怎么了?"温柳儿收起脸上的笑,那双桃花眼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表面的水光还在但底下已经冻住了,"你们苏家就两个人,我温家也来了两个。前面的位置留给了我,后面的位置她自己去走。她要殿后,她就要担殿后的风险。这是规矩,不是我的错。"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像是被问了什么根本不该问的蠢问题。朱红色的衣袖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拂动,那枚鸽子蛋大的红玛瑙在她腰间闪了一下暗光。

"那现在怎么办?"苏皖盯着她,"你是带队的人。你把她弄丢了,你是不是该想办法把她找回来?"

温柳儿看了苏皖两息。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蔑,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碾了一下又吐出来。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朱红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去,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办法?"她偏过头来看苏皖,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眼里那汪春水底下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没听大长老在山门前说的话?亡灵山今年妖兽等级高得反常,进来十个人能出去八个就算万幸。你自己要进来的,自己选的队伍,自己走的路,现在人被石头关在另一边了,你反过来问我要办法——苏皖,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她说着说着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就上来了,语气越来越冲,像是被冒犯了什么尊贵的体面。她甚至不屑于好好说话,每一句都带着刺,扎得又准又狠,还要在拔出来的时候再转一转。

"我怎么知道她从哪边绕?"温柳儿转过身来面对苏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更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她什么人?她走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温家的人,我温家都没急你急什么?还是说——你俩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股阴阳怪气,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像是啐了一口唾沫。

六个水青色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吸都放轻了。

苏皖盯着温柳儿那张漂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精致得挑不出毛病,妆淡而恰到好处,眉尾描得细细长长,桃花眼水光潋滟,嘴唇涂着偏橘调的朱砂色口脂。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是冷的,冷得像是在看一件让她厌烦的东西,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又不得不装作还在看的样子。

苏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石壁面前,伸手又摸了一遍那道消失的缝隙。掌心里的触感和之前一样,冰凉光滑,纹丝不动。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来。

苏珍小跑过来站在她身边,压着声音说:"阿姐,她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她故意走在最前面,故意不等温枝夏进来——"

"我知道。"苏皖低声说。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从石壁上移开,开始打量这个被困住的圆形空地。地面灰白色,打磨光滑平整,四周青黑色岩壁笔直矗立,高约三四丈,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沿着岩壁走了一圈,走得不快,手搭在石壁上慢慢地摸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面岩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极浅极细,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在石面上划了一道,又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刻痕的形状像一道弯曲的线条,歪歪扭扭朝右上方延伸,末端收成一个圆点。

苏皖记住了那个位置。

身后传来温柳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都别乱跑,原地等着。等通道稳定了我自然会带你们出去。谁乱碰东西出了事自己担着,别到时候又赖到我头上。"

六个水青色的弟子乖乖缩回角落里,没人敢吭声。温柳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岩壁坐下,朱红色的衣摆铺在地上,她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那枚红玛瑙在她腰间幽幽地泛着暗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却不打算做任何事。

苏皖靠着岩壁坐下来,苏珍挨着她坐下。

"阿姐,"苏珍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苏皖的耳朵,气音吐出来落在耳畔痒痒的,"那个姓温的,她是不是就盼着温枝夏出点什么事?她从进来到现在一句去找人都没说过,连装都懒得装。"

苏皖没有回答。她靠在冰凉的岩壁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口井一样的灰白天光。光从高处落下来,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冷也不暖。

"她会有动作的。"苏皖轻声说,"等着就是了。"

空地里安静下来。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洒落,十个人各自缩在角落,各怀心思地等着。

温柳儿坐在那里,朱红色的衣袍上银线绣的缠枝莲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微微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让她愉快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她预料之中会发生的事慢慢展开。

苏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她在等。等温柳儿下一步的动作,等周围的石壁出现变化,等温枝夏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自己等得太慢了。

第七章陷(温枝夏视角)

而温枝夏在石壁的那一面,一定在走。那双桃花眼安安静静的,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

这就够了。

石壁在她面前合拢的时候,温枝夏其实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了前面石壁开始移动的声音——那种低沉的、从岩层深处传上来的闷响,和正常的山石震动完全不同。她的耳朵比一般人敏锐,在缝隙里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杂音中,她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声音。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前面最后一个水青色衣袍弟子的背影刚刚在拐弯处消失,那道背影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两侧的石壁开始往中间收拢。

温枝夏没有慌。她站在窄缝中间,前后都只有几步的空间,石壁从两侧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合过来,像一扇巨大而缓慢的门。她甚至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冲。她就那么站着,桃花眼微微抬起来,看着两侧的石壁一寸一寸地靠拢。石壁上的苔藓被挤碎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爆裂声,暗绿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石面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极细的眼泪。

缝隙在收窄。她侧过身,肩膀贴着左侧的岩壁,后背几乎挨着右侧的岩壁,中间的间隙越来越小。她看到前方拐弯处透过来的那一点点光也在变窄,从一掌宽缩到一根手指那么细,又从一根手指缩到一丝线那么薄。最后那丝线也消失了。

黑暗完完整整地压下来,把她裹在中间。

温枝夏感觉到两侧的石壁贴上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冰凉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苔藓碎烂后散发出的那股甜腥味。石壁还在继续合拢,她几乎被夹在了中间,但石壁在碰到她身体的时候就停住了——不是完全停了,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像是试探一样,微微地往两边退了不到一根发丝的宽度,然后又定住了。

她没有受伤。石壁的移动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像是有意识一样,知道有人在这里。

温枝夏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睁大了几分。她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石壁是活的。它不是死的、不会思考的石头,它知道有人在这里,它选择不把她夹碎。但它把她留在了这里,关在了这个黑暗的缝隙里,让前面的人走过去了,让她一个人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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