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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畔风来各怀心(第2页)

靛蓝劲装的赵姓男人被晾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手指几乎戳到沈凡鼻尖:"沈凡!你别跟我在这装傻充愣!那只三尾狐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追踪符都贴上去了——足足贴了三张!我赵家弟子追了它整整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到手了,你们沈家的人忽然从旁边蹿出来一刀劈了!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沈凡原本偏着头看水面,听到这话慢慢转过来。细长的眼眯着,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的东西冷下来了,像是薄冰底下忽然涌上来一层暗流。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赵姓男人戳在面前的手指看了两息,然后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根手指的指尖,极轻地往旁边拨开了。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带着一股明明白白的嫌弃,像是拨开一只碍事的苍蝇。

"赵兄,"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似的薄薄的锋利,"你贴了三张追踪符,追了半个时辰,结果那只三尾狐跑到我刀口底下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它宁可撞我的刀也不想被你们追到,你们赵家追猎的本事是不是得自个儿回去掂量掂量?"

赵姓男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扭动。他猛地抽回被拨开的手指,拳头攥得咯咯响:"沈凡!你嘴巴放干净点!谁追猎的本事不行?老子追猎的时候你还在沈家后院里玩泥巴呢——"

"哦?"沈凡的尾音拖长了,细长的眼里那层冷意又深了一层,"那赵兄追了半个时辰都没追到的东西,我半炷香就杀了,这要怎么算?"

赵姓男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沈肆,声音又硬又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沈肆!你是沈家队长,你弟弟这般不讲理,你到底管不管!"

沈肆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平稳得像一口古井,听到赵姓男人把火烧到他身上,他才慢慢把视线转过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赵姓男人,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直,每个字都砸得稳稳当当的:"赵兄,亡灵山的规矩向来是见血论归属。追踪符贴上去不算数,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我沈肆定的。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出去之后可以去跟我沈家长老谈。"

赵姓男人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

"我什么我。"沈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赵兄,你气得脸都紫了,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赵姓男人猛地转回头瞪着沈凡,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沈凡已经死了八百回了。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凡,你给老子记住了。"然后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同伴从泥岸另一侧绕了过去,三个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里,临走前还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狠狠踢了一脚芦苇根。

沈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芦苇深处,细长的眼微微眯着。他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还没散,但眼底那层冷意慢慢地收回来了,像是潮水退下去露出沙滩。他转过身来面向苏珍三人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漫不经心的模样。

沈肆的目光落在温枝夏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眼里多了一层极浅的东西:"温师妹,这一路可还顺利?"

温枝夏的桃花眼垂着,点了点头:"托沈师兄的福,还算顺利。"

沈肆"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站在离温枝夏四五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泥岸,谁也没有往对方的方向多走一步。

"行了,"沈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哥,咱们该走了。那帮姓赵的虽然走了,保不齐回头找人来堵。"

沈肆看了他一眼,最后看了温枝夏一眼,然后转过身去,玄色的背影迈开了步子。沈凡跟上去,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细长的眼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苏珍身上,嘴角弯了一下:"苏呆瓜,亡灵山不比外头,别乱跑。弹你脑门的事等你活着出去了再说。"

他说完就转了回去,烟灰色的身影没入芦苇丛里。苏珍站在原地瞪着他的背影,腮帮子鼓得老高,小声骂了一句:"谁要你管。沈凡你最好也活着出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亡灵山的夜来得无声无息,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光像是被人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抽走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沉成一种浓稠的铅灰色,沉沉地压在水面上。风也凉了几分,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气,芦苇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又长又模糊,整片水泊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变暗的墨玉。

苏皖找了一处地势略高的泥岸,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把周围半人高的芦苇踩倒了一片腾出一块能坐人的空地。地面有些潮,但铺了几层干燥的苇叶之后勉强能坐。苏珍从囊袋里翻出火折子,在空地中央拢了一小堆枯枝和干苔藓,火光摇曳着亮起来的时候,三个人脸上都被映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温枝夏坐在靠水的那一侧,素白的衣袍在火光里染了一层淡淡的金。她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着,桃花眼望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影——亡灵山没有真正的月亮,但水面倒映着的灰白天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碎屑,远远看着竟也有些像月光。

苏珍坐在苏皖旁边,把苏夏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剑鞘,下巴搁在剑柄上。"阿姐,你说沈凡那个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他怎么还是那副德行。从小到大就会欺负我。"

苏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欺负归欺负,你没发现他提醒你了两次要小心?"

苏珍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那他也是弹我脑门了。"

温枝夏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没有,但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它照亮了一瞬间。

三个人围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柳条在头顶轻轻晃荡,远处的芦苇丛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警惕,像是被火光惊醒了又立刻闭上了嘴。

苏珍坐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沉。苏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苏珍顺势靠在了她肩上,眼睛慢慢阖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苏皖把剑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在手边,又脱了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

温枝夏坐在对面,桃花眼望着水面上那一片碎银似的光。苏皖抬眼看了她一下,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温枝夏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沈肆看起来对你还挺客气。"苏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晚上风有点凉。

温枝夏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水面上,隔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他一直那样。对谁都客气。"

苏皖没有接话。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远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个人的脚步,踩着湿泥和断苇秆窸窸窣窣地往这边靠近。火光照亮的方向,几道人影从暮色里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抹刺目的朱红,银线绣的缠枝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腰间那枚鸽子蛋大的红玛瑙在暗处幽幽地泛着暗光。

温柳儿身后跟了三个水青色衣袍的弟子,个个灰头土脸的,有两个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温柳儿自己倒是干干净净,朱红的衣袍连一道褶子都没乱,发髻也一丝不乱,像是刚从宴席上出来的。她看到火堆和坐着的三个人,脚步停了一瞬,桃花眼在火光里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弯上来一个笑。

"哟,"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刻意拉长的、慵懒的调子,像是在跟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打招呼,"你们倒会找地方。这水边风景不错,挺会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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