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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碎剑犹温(第1页)

晨光在芦苇梢头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的时候,水面还是安静的。苏皖站在水边,手搭在剑柄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朝霞染了一层淡金的碎光,风从芦苇丛里穿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清冽气息,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水面上的碎银碎金交织在一起,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安静得像是亡灵山里难得的一个好早晨。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泥岸上空着,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素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温枝夏不在。苏皖的目光从老柳树根扫到火堆余烬旁,从三个缩在一起的水青色弟子身上扫到远处的泥岸边缘,到处都没有那抹素白。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太紧张。温枝夏那个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也许去水边查看什么了,也许去了芦苇丛深处看看昨夜那些妖兽尸体的情况。她不会走远。苏珍蹲在老柳树底下系鞋带,系了两遍都不满意,第三遍才把结扣拉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环顾了一圈,也跟着皱了皱眉:"阿姐,夏师姐呢?刚才还在你旁边的。""不知道。"苏皖说,目光还落在水面上,"可能去那边看看了。"苏珍"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也在四下扫着,像是在找那抹素白色的身影。水面很安静,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三个水青色的弟子缩在火堆余烬旁,圆脸姑娘抱着膝盖坐着,梳单髻的姑娘靠在她肩上打盹,瘦高的男弟子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灰,温柳儿站在更远处的泥岸上背对着这边,朱红色的衣袍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苏皖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在慢慢扩大,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缓慢而不可逆地洇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地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又搭上去,反反复复的。然后她听到了声音。是从前方约莫十丈外的芦苇丛深处传过来的——一道闷响,沉闷而急促,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湿泥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芦苇秆被什么巨大力量碾断的噼啪脆响,然后是水浪拍岸的哗啦声,混着某种低沉到像是在地面和水中同时滚过的闷吼,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微微发颤。苏皖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芦苇丛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素白色的身影从芦苇丛里横飞出来,像被什么巨力抛掷出来的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泥岸上。那具身体落地之后翻滚了半圈,溅起的泥点混杂着暗红色的血迹洒了一地,她的发簪断了,黑发散开来铺在湿泥和枯苇叶上,素白的衣袍从肩头到腰侧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白色的里衣洇开一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她的左颊有一道横贯而过的剑伤,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耳际,伤口边缘整齐又锋利,像是被什么薄而锐利的东西划出来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下颌线淌下来,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柄普通训练剑,只剩了半截,断茬处参差不齐,染满了暗红色的血。她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湿泥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在泥里抓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呼吸急促而浅,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上沾着血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渗出一缕暗色的血丝。

苏皖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起来,朝着温枝夏的方向冲过去,靴子踩在湿泥上溅起泥水,蹲下来伸手扶住温枝夏的肩膀。温枝夏的身体在她掌心下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的抖,是承受了巨大冲击之后身体自发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她的肩胛骨在素白的衣袍下微微凸起,那块骨头在苏皖掌心里细微地颤动,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试图收拢翅膀。"枝夏!"苏皖的声音哑了,她伸手去托温枝夏的下巴想让她抬起头,手指触到她下颌的时候沾了一手黏腻温热的血,"怎么回事?谁——发生了什么——"温枝夏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喘息和血沫的气息。她的桃花眼费力地抬起来看着苏皖,里面那层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温和还在,但底下浮起了一层苏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被搅动了,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把原本清澈的水面染得浑浊又复杂。她轻轻挣了一下想从苏皖手里挣出来,但力道太小了,更像是靠了一下又松开了。"水里……"温枝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血沫随着她说话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淌下去,"水里……有东西……六级……正六级的……整理装备,看看能不能走……”

她说完这三个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推了苏皖一把,力道不大但那是用尽了她此刻全部力气的一推,苏皖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就在苏皖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她刚才蹲着的那片泥岸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撞开了,泥块和碎石朝四面飞溅,像被一柄巨大的锤子从地下砸了一记,泥岸边缘整片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正在往外涌水的洞口。水面裂开了,水泊中央那道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侧扩展,水面被从底下掀起来,像一面被从中间撕开的画布,水花高高地溅起来带着一股腥臭的风吹过来,那风里有腐烂水草的味道有淤泥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浓烈得像一把湿漉漉的脏布捂在脸上,那风把芦苇丛吹得齐齐朝外倒伏,断苇秆朝四面八方飞散出去像暴雨前的鸟群纷纷逃离。

苏皖稳住身形,手已经拔出了长剑,青灰色的剑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剑尖对准了水面那道裂缝的方向。苏珍已经跳起来了,苏夏[苏皖的剑]剑出鞘,淡蓝色的身影挡在了苏皖侧后方,护住了她和温枝夏之间的空隙。三个水青色的弟子全站了起来,圆脸姑娘攥着剑的手在发抖,梳单髻的姑娘嘴唇哆嗦着,瘦高男弟子的脸白得像纸。温柳儿也动了,朱红色的衣袍朝这边掠过来几丈远,停在泥岸边缘一处地势稍高些的位置,她的桃花眼里那层惯常的慵懒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冷冽的正在快速计算什么的锋利目光,像是一把收在鞘里太久忽然被拔出来的刀。

水面中央的裂缝越扩越大,从那道裂缝里浮上来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轮廓。那东西大到苏皖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山",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活的。它的脊背露出水面约莫两人高,覆着一层暗灰色的鳞甲,每一片鳞都像磨盘那么大,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苔和暗褐色的藻类,像是沉在水底太多年,整座脊背上已经长出了一片小小的水底森林。它的头颅从水面下慢慢抬起来,那头颅约莫水牛大小,形状像蛇又像蜥蜴,眼睛是浑浊的灰黄色,瞳孔是一条极细的竖线,那竖线正对着岸上所有的人,它的嘴里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有的尖利如匕,有的已经断了一半,齿缝里卡着暗红色的碎肉和几片枯叶。

六级的压迫感像一座山一样从水面中央朝岸边压过来。那种压迫感比刚才温枝夏跟它交手的时候感受过的更沉更重更闷,它比第一头更强,强了不止一筹,苏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灵力压迫感从水面上扩散开来,压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灵力在经脉里的运行也变得迟缓黏滞。那就是一个正六级的妖兽散发出来的威压,正六级的黑鳞水蛟,比温枝夏刚才在芦苇丛深处遭遇的那头更强,这头水蛟才是一直潜伏在水底最深处的真正的东西,温枝夏在芦苇丛里碰到的那头只是它的前锋,只是被派出来试探岸边情况的哨兵,而这一头才是真正的主人。它的目光落在了泥地上那个半跪着的素白色身影上。温枝夏还跪在那里,膝盖陷进湿泥里,半截断剑攥在右手里,黑发散在肩头,素白的衣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她抬起头看着水面上那头巨物,桃花眼半阖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但她看着那东西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畏惧,甚至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它会来一样的了然。

水蛟朝她动了,那速度比它的体型看起来要快得多,水面被它前冲的瞬间劈开一道巨大的白色水沟,水花像两面高墙朝两侧翻卷带着轰鸣声撞上两岸的芦苇丛,把成片的芦苇连根掀起抛向空中,断裂的苇秆和碎片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暗灰色的脊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岸边撞过来,那股压迫感随着它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沉重,苏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正在倾倒的大山底下,脚下的泥地在震,空气里那股腥臭的气息浓得像一把湿布捂住了整张脸。

"拦住它!"苏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她自己都没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她冲出去了,青灰色的剑光在她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朝水蛟的颈侧刺过去。瘦高男弟子是从芦苇丛里被扫飞出去又挣扎着爬回来的那个,他伤得最早也最轻,额头那道撞伤虽然血糊了一脸但筋骨没有大碍。他咬着牙第一个跟上了苏皖的剑,从水蛟的侧后方刺了一剑,刺中了尾根与躯干连接处那一片相对薄弱的鳞甲,剑刃没入了两寸,黑红色的血溅了他半身。水蛟的尾巴猛地一甩,这一次他有了准备顺势往旁边滚了出去,卸掉了一部分力道,但后背撞在了一块凸起的泥坎上,闷哼了一声,撑着剑又爬了起来。他的伤最轻,还能站起来,还能跑,还能继续挥剑,虽然额头的血淌进眼睛里糊住了半边视线,但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又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梳单髻的姑娘跟在他后面冲上去了,她的伤比瘦高男弟子重一些,刚才被水蛟蹬飞落在泥水里呛了混着泥沙和血的脏水,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的味道。水蛟的前肢猛地一蹬把她整个人踹飞出去,落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才爬起来,水青色衣袍上全是泥浆和血的混合物,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了,攥着剑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手。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她咬住了没有吐,她用剑撑着水底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

苏珍的伤更重一些。剑从侧面切入刺中了水蛟颈侧被苏皖撬开的那片鳞甲边缘的缝隙,剑刃没入了将近一掌深,黑红色的血从伤口喷涌出来溅了苏珍满脸,但她的力道不够深,剑刃被血肉卡住了拔不出来。水蛟的尾巴横扫过来,尾尖扫中了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卷起来抛了出去,桃红色的身影撞在老柳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下来。她半跪在地上捂着肋侧,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嘴角也溢出了一线血,但她没有松手,剑还攥在左手里。她用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撑到一半又跪下去了,膝盖陷进湿泥里,肋侧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割了一下。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咬着牙用苏夏剑当拐杖支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两步,站在了苏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剑尖朝外,挡在了所有人撤退的路线上。

圆脸姑娘的伤比苏珍更重。她冲在最前面,水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握剑朝水蛟的腹部刺去,剑尖没入了半掌深。但水蛟的腹部被刺中之后猛地收紧了肌肉,把她的剑死死卡在肉里拔不出来,她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扒着水蛟的鳞甲边缘想借力拔出来,但拔不动。水蛟的腹部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把剑刃卡得更紧,她咬着牙两只手都握上去,一条腿蹬在鳞甲表面往后拔,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水蛟的鳞片上。梳单髻的姑娘从泥水里爬起来了朝她跑过去想要帮她,瘦高男弟子也从芦苇丛里挣扎着爬出来了朝那个方向踉跄地冲过去。但来不及了。水蛟的尾巴猛地一扫,圆脸姑娘被扫中了后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朝侧面飞出去,落在泥水里,她的头撞在了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她的身体滑进了水泊边缘的浅水里,没有再动。水面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开来,她的双丫髻散了一半,黑□□在水面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水青色的衣袍碎片在水波里轻轻地荡着,她的手指还微微屈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梳单髻姑娘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那个漂在水面上不再动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了的喊声,然后她被水蛟甩动的尾巴扫倒了,整个人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混着血和泥沙的水。瘦高男弟子跑过去把她从水里拽出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回泥岸上,浑身都湿透了。她跪在泥地里剧烈地咳嗽着,咳出来的水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她的左臂软软地垂着,刚才被水蛟的尾巴扫中时臂骨折断了,断茬刺破皮肉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骨头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泥和血糊了一脸,但她没有出声,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水面上那件水青色的衣袍碎片慢慢地漂远,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

温柳儿的伤最轻。她从头到尾没有直接冲上去近身搏杀,站在稍远处用符纸攻击。三张朱红色的符纸贴在了水蛟的脖颈和肩胛处,火焰烧了一瞬就灭了,连鳞片的表层都没有烧透。两张青色的符纸贴上了水蛟的眼睑,炸开两团青白色的光让那头巨物的动作停滞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她的灵力在这五张符纸之后已经耗去了大半,手臂在微微发抖,指尖被符纸灼出了几道细小的焦痕。她退到了泥岸边缘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桃花眼眯着,把最后一张黄色的保命符夹在指间没有再用,留着最后的退路。

温枝夏伤得最重,重到苏皖不敢去细想。她从泥地里撑起来,那双桃花眼在那一刻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右手攥着那半截断剑,左掌往泥地上一撑,整个人从跪姿弹了起来,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子终于弹直了。她的灵力从掌心灌入那半截断剑之中,剑只剩下不到一臂的长度了,断茬参差,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她把灵力灌进去的时候那柄断剑依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一截烧红了的铁。裂纹在灵力灌注的瞬间急剧扩散,像一张正在碎裂的网,从剑脊蔓延到断茬边缘,发出细密的咔咔声,整柄剑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她迎着那张巨嘴冲了上去,素白的身影在那张巨嘴的阴影底下小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但那片纸的速度快得像光。断剑的剑尖刺中了水蛟上颚最柔软的那片软骨,就在两排利齿正中间,介于上颚骨和鼻腔之间的那片软腭组织,那里没有鳞甲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黏膜覆盖着底下脆弱的血管和神经。断剑从那片软腭刺了进去,整根没入,从水蛟的颅顶穿了出来,剑尖带着暗红色的血和一缕白色的碎组织从颅顶的鳞片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根从山体内部穿出来的钉子。

温枝夏的剑柄在她手里碎裂了,最后一截断茬从剑柄连接处崩断,碎片朝四面飞散出去,其中一片划过她的左颊,在已经有的那道伤口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细口。她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倾注了出去,她自己也被那巨大的反冲力弹飞了,素白的身影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泥岸上,双手撑地,膝盖重重地跪下去,溅起的泥水混合着她身上还在往外涌的血,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色。她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是被那柄断剑碎裂时的碎片划开的,血沿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左颊两道横贯的剑伤都在往外冒血,嘴角还在渗血,肩头那道被撕裂的伤口也在渗血,素白的衣袍从肩头到衣摆全是暗红色的,洇开了一大片又一大片,像一幅正在被红色吞没的画。

水蛟的巨嘴在半空中僵住了,那张嘴离地面还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两排利齿几乎触到了泥岸上的枯叶,但它停住了。它的脖颈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僵直了,像一座被从内部抽走了支撑的山,慢慢地、缓慢地朝一侧倾倒下去。它倒下去的时候整片水泊都被它压得涌起巨浪,浑浊的水浪冲上泥岸,吞没了所有能站的地方。苏皖被水浪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稳住,水退下去的时候水蛟的庞大身躯横陈在泥岸和水泊交界的地方,半截浸在水里半截趴在泥岸上,像一座被搁浅的暗灰色岛屿。从它颅顶那个被断剑穿透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涌着黑红色的血,沿着鳞片的边缘一道道地淌进水里,把整片水泊边缘都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

苏皖从树干上撑起来,淌着半膝深的水朝温枝夏跑过去。温枝夏跪在泥地里,双手撑着地面,黑发散落在肩头和湿泥里,素白的衣袍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洇满了暗红色的血。苏皖跪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温枝夏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随时要散架一样。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短促而灼热,嘴角的血还在渗,左颊上的两道伤口都在往外淌血,右手的虎口那道从掌心裂到手腕的长长伤口也在渗血,肩头那道被撕裂的伤口洇开了一片暗红,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像是整个人快要被这些伤口扯碎了。

"枝夏。"苏皖的声音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把手掌贴在温枝夏的背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脊背的每一条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着。"枝夏——"温枝夏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桃花眼抬起来看着苏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安心的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一口气呼出来的,几乎要散在风里了。"六级……"她说,"正六级的……黑鳞水蛟……上面还有……七级的……还没出来……"她咳嗽了两声,带出了几缕血沫,沾在嘴角和下颌上,"快走……离开这片水……往高处走……这片水域不止这一头……"

苏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着温枝夏满是血污的脸,看着她左颊那两道横贯的剑伤,看着她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她右手的虎口那道从掌心裂到手腕的长长伤口,看着她被水蛟的血和自己的血染成暗红的素白衣袍。苏皖的喉咙堵得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能把温枝夏的肩膀扶得更稳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让她颤抖的脊背贴着自己的手臂。

苏珍从老柳树根底下爬过来了,肋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一手捂着腰一手拄着剑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苏皖身边蹲下来。她的嘴角也有血,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伸手扶住了温枝夏的另一边肩膀,和她姐姐一起把那个素白的身影从泥地里搀起来。瘦高男弟子把梳单髻姑娘从地上架起来了,她的左臂软软地垂着,骨折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断臂的位置,没有喊疼,只是把目光从水面上收了回来,不再看了。梳单髻姑娘走过苏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圆圆的剑……还在水蛟肚子里……"苏皖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温柳儿从远处走过来了,朱红色的衣袍被水浸透了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暗色的血渍,她的发髻散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插着那根金簪。她走到近前看了温枝夏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防备有一闪而过的惊愕,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得很深的什么东西。她看了温枝夏左颊那两道剑伤,看了她右手的虎口伤口,看了她衣袍上洇开的血渍,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令握在手里,率先转身朝林子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温柳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股刻意的懒散和阴阳怪气全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压得极稳的紧绷,"往高处走。这片水不能待了。"

苏皖扶着温枝夏跟在她身后。苏珍一瘸一拐地走在旁边,瘦高男弟子架着梳单髻姑娘跟在后面。一群人穿过被水浪冲得东倒西歪的芦苇丛,穿过被泥沙覆盖的泥岸,朝远处的林坡方向慢慢移动。身后水泊正在慢慢恢复平静,水蛟的庞大尸体横陈在水面和泥岸交界处,暗灰色的脊背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水面上的碎金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泛着暗红色的水光,像一面被撕裂后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圆脸姑娘的身影还在水泊边缘漂着,水青色的衣袍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像一片不愿沉下去的叶子。

梳单髻姑娘的脚步停了一瞬,她回过头望着那片水面,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名字没有喊出来,只是嘴唇的形状动了动。瘦高男弟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轻轻带了带,她才收回了目光转回头继续走。她的左臂骨折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走着,跟在所有人的后面,像是她每多走一步,就能离那片水面更远一点,就能让那个漂在水面上的影子在她心里少疼一点。

苏皖扶着温枝夏走在队伍中间。温枝夏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带着血沫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微弱的暖。她的右臂搭在苏皖的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素白的身影靠在苏皖的身上,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交出去了,只剩下被支撑着的这个姿势还在维持着。苏皖低头能看见温枝夏的左颊那两道伤口正在缓慢地往外渗血,血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她自己的衣领上,也滴在苏皖扶着她的那只手背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温度。温枝夏的睫毛半垂着,呼吸虽然短促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的手还攥着那截碎裂的剑柄,断茬处已经磨进了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手,像是那截断剑是她最后的依仗,攥着它就不会彻底倒下去。

林坡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脚下的泥地渐渐变硬,芦苇渐渐变矮,稀疏的树木在头顶投下细碎的影子。苏皖在林子边缘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水泊在远处已经缩成一片灰暗的正在变小的镜面,水蛟的尸体横在岸边像一道暗灰色的堤坝,水面上那层正在扩散的水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更深处重新沉了下去,又像是正在蓄力准备下一次上浮。

苏皖把温枝夏往自己肩上又带了带。她的手臂穿过温枝夏的腋下,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腰侧,能感觉到她肋骨在呼吸时微微的起伏。温枝夏的脊背贴着她的手臂,那块肩胛骨还在微微地颤,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的长发散落在苏皖的肩头和手臂上,带着水汽和血腥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余香,那是昨夜在火堆边被柴火的味道和夜露腌过的,淡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苏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温枝夏散开的长发,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没事。我在。"

苏珍拄着苏夏剑走在旁边,她的步子踉跄着但也在走。梳单髻姑娘和瘦高男弟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彼此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温柳儿走在最前面,朱红色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盏正在远去的摇摇晃晃的灯。林间的路在脚下延伸着,灰白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群踉跄前行的人身上。水泊在身后越来越远,那股腐朽的甜腥正在被林间的清冽气息一寸一寸地替代。

苏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知道身后有什么,知道水底下正在浮上来的东西是什么。她知道那东西比刚才那头更强,强到温枝夏用一柄碎裂的剑、用自己半身的血、用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代价才换来的那一剑穿透的,只是那头巨物伸出来试探的一根触角。那头正六级的黑鳞水蛟只是第一层,水面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在缓慢地翻身,那东西正在被刚才那头水蛟的血引动,正在从极深极暗的水底慢慢上浮。那头水蛟被断剑穿透颅顶的时候,灰黄色的竖瞳里最后闪过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那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的空洞,像是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在完全碎掉之前最后映出的一个画面。那东西在水底徘徊了很久很久了,那东西在等什么。它等到了温枝夏,它朝她冲过来了,但它被杀了。水底下还有更深的等在继续。

苏皖扶着温枝夏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每一步都落在温枝夏的步子旁边,像是她走路的节奏本来就和温枝夏的叠在一起,从来不需要调整就自然而然地合上了。林间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爽的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把她们衣袍上沾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吹散。苏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那片光还是和进来时一样均匀,一样清冷,像是这片天地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白天什么叫黑夜,什么叫生死。但苏皖知道,她知道圆脸姑娘再也不会站起来了,她知道温枝夏左颊那两道伤口需要很久才能愈合,她知道苏珍肋侧的伤、梳单髻姑娘手臂折断的骨头、瘦高男弟子额头的撞伤、温柳儿灵力耗尽后微微发颤的手指,她知道这片水域下面还有一头更深的更庞大的东西在等着,她知道这场亡灵山的试炼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她也知道温枝夏还活着,靠在她肩上,呼吸虽然灼热但还在。苏珍还活着,拄着剑走在旁边。梳单髻姑娘和瘦高男弟子还活着,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温柳儿还活着,走在最前面,朱红色的衣袍还在风里飘动。活着的人要继续走。

林间的路在脚下继续延伸着,苏皖扶着温枝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袖口里那枚浅紫色的玉佩贴着掌心,温润的触感还在慢慢地被她的体温捂暖,那一点温度很小很小,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她的手没有松开温枝夏,她的步子没有乱,她的目光望着前方,望着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开阔的林间空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望着灰白的天光下正在展开的亡灵山的更深处。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们必须去。因为身后水泊底下那东西还在上浮,而前面至少还有路,还有林间的风,还有同行的人,还有温枝夏靠在她肩上那一点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她攥紧了袖口里的玉佩,把温枝夏往自己肩上又带了带,迈步走进了林间那片更亮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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