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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底风回花未落(第1页)

夜在潮湿的水汽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火堆烧到后半夜已经只剩了一捧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白的炭灰底下钻出来,跳一下又暗下去,像谁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水面上那些碎银似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整片水泊沉沉地暗着,像一面被蒙上了黑纱的镜子。

苏皖没有睡实。她靠在老柳树的树干上,半阖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浅,像是随时可以睁开眼睛。温柳儿站在远处泥岸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处更隐蔽的地方歇下了,只留下那三个水青色衣袍的弟子还缩在火堆边东倒西歪地睡着。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倒是醒着,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最外侧,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水面上那片深沉的暗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头上那两个圆鼓鼓的发髻在夜色里像两颗小小的墨色果子,垂下来的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着,她也不去理。

苏珍靠在苏皖肩上,呼吸绵长均匀,是真的睡着了。她的脸侧向苏皖的肩窝,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灰暗的夜色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苏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滑到手臂外侧的外袍又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和之前的夜风不同,这道风从水泊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同于潮腥气的味道——是血,新鲜的血,混着某种东西被撕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内脏的气息。风贴着水面掠过来,拂过芦苇梢头,吹到苏皖脸上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淡了,但她还是闻到了。她睁开眼。

温枝夏不在了。苏皖的目光从火堆边扫过去,温枝夏之前坐着的那块干燥地面已经空了,素白色的衣袍不在那里,只有被坐过的芦苇叶上留着一点温热压过的痕迹,正在夜风里慢慢地冷下去。苏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风里那股血腥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方向是从水泊南岸那边传过来的,隔着大半个芦苇荡,断断续续的。

苏皖的呼吸很轻,目光落在温枝夏空出来的位置上,看了几息。然后她低下头,确认苏珍还睡着,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吸依然均匀绵长。她把苏珍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挪到旁边垫了外袍的草堆上,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苏珍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袍的褶皱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苏皖站起来。她没有叫醒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碰自己的剑——只是从火堆边拿起自己那柄细长的青灰色长剑,剑鞘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无声无息地握在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芦苇丛。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汽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她沿着风的方向,踩着湿泥和断苇秆,穿过一片又一片高过人头的芦苇,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泥泞里偶尔踩到什么东西的碎骨,嘎嘣一声轻响,又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去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芦苇丛忽然变矮了,视野开阔起来。水泊在这里收窄成一条弯曲的河道,河面不宽,约莫两三丈,两岸生满了密密的矮灌丛和野草。河道中央的水面正在缓缓流动,水流无声,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正顺着水势往下游慢慢淌去。

温枝夏站在河道中央一块半露出水面的青石上。

她站在那儿,身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纹丝不动的竹。素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着,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的湿痕,袖口也湿了,贴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骨分明的线条。长发没有被风吹乱,那根白玉簪依然端端正正地束着高马尾,只是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鬓角边。她的右手握着那柄普通长剑,剑尖垂向水面,一滴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剑尖处聚成一颗饱满的圆珠,晃了一晃,"嗒"的一声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红色涟漪。涟漪向外扩散,碰到岸边垂下来的草叶,轻轻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温枝夏的脚边,水面上浮着三具妖兽的尸体。

离她最近的那一具体型最大,约莫一头牛犊大小,通体覆着暗青色的鳞甲,鳞片的边缘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磷光,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金属。它的头部长得极不协调,嘴部向前突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从半张的嘴里露出来,齿缝里还卡着几缕暗色的碎肉。眉心处有一个极细的剑孔,精准地刺穿了鳞甲的缝隙,没入颅骨深处。血从那个小孔里慢慢地渗出来,沿着鳞片的边缘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周围的河水染成了一圈淡淡的褐红。

第二具妖兽稍小一些,蜷缩在水面与泥岸交界的地方,半截身体还搭在湿泥上,半截浸在水里。它的皮毛是深褐色的,背部有一道笔直的刀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苏皖走近两步,看到那道刀口周围的毛都被血浸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翻开的皮肉边缘。

第三具妖兽被钉在靠近岸边的泥地上,身体已经半干了,像是一头狼形的东西,四肢修长,爪尖在泥里抓出几道深深的沟痕。一柄长剑从它的后颈斜斜地插下去,穿过颈椎,穿过胸腔,最后钉进了泥土里,剑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泽。苏皖认出那柄剑——就是温枝夏手里那柄素白长柄训练剑。

苏皖停在离青石两丈远的芦苇边缘,没有再往前走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温枝夏的背影,看着她的剑尖最后一滴血落入水中,看着那圈涟漪散开又消失,看着河面上那三具妖兽的尸体在夜色里慢慢地下沉,鳞甲和皮毛在水面下逐渐模糊成暗色的轮廓。风从河道上游吹过来,把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又吹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水草和湿泥的气息,淡淡的,清冽的,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温枝夏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苏皖站在那里,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她侧了侧身,把剑从妖兽后颈上抽出来,剑刃离肉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哧",像是从什么紧实的东西里抽出一根针。她把剑在河水里涮了涮,洗净了剑刃上的残血,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苏皖。

夜色里,温枝夏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泡在井水里的黑石子。不是那种光芒四射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沉沉的、吸着光线的亮。她就那么看着苏皖,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又像是在说"没关系,都处理好了"。然后她踩着青石边缘的浅水走过来,靴底踏过水面泛起极轻的波动,走到苏皖面前停下来。

"吵醒你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风里的微凉。

"没睡实。"苏皖说。她的目光从温枝夏脸上移开,落在那三具正在下沉的妖兽尸体上。最大那具暗青色鳞甲的东西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只剩一块拱起的脊背还露在水面上,像一座正在融化的暗色小岛。她辨认了一会儿,说:"四级中段的铁甲鳄。还有那头褐皮的——是水皮獾?"

"嗯。"温枝夏把剑还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剑柄上的铜环磕了一下鞘口,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响。"铁甲鳄两尾,水皮獾一头,都是四级。从上游下来的,可能是被血腥味引过来的。"

苏皖皱了一下眉:"上游有人?"

"不好说。"温枝夏的目光往河道上游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铁甲鳄的伤口不是今天新添的,有一头颈侧有一道旧伤,已经结痂了。应该是跟什么东西打过一场,顺水漂下来的。水皮獾可能是追着血腥味来的。"

苏皖点了点头。她看着温枝夏湿漉漉的袖口和衣摆下沿那些暗色的湿痕,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杀这几头妖兽。有些事不必问,温枝夏做事有她自己的道理,问了也未必会说,或者说了也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刚好醒着,听到动静"而已。

"回去吧,"苏皖说,"天快亮了。"

温枝夏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一前一后穿过芦苇丛往回走,温枝夏走在前面,苏皖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沾了水汽和血腥味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芦苇在两侧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们回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旁边的时候,火堆里的余烬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薄灰覆盖着残炭。苏珍裹着苏皖的外袍缩在草堆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脸颊在夜色里泛着浅浅的暖色。三个水青色的弟子还在火堆边东倒西歪地睡着,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苏皖在老柳树干上坐下来,把剑横放在膝头。温枝夏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和她之间隔着一小片被夜露打湿的枯草。她坐下来之后伸手把鬓角那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抱着膝盖望着水面上那片正在缓缓变亮的天色。

水泊上空的铅灰色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去。不是真正的天亮,亡灵山没有太阳升起的那种过程,但头顶那片灰白的光像是被人从底层注入了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透亮起来,从铅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里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色——像是有人在水墨画的最底层加了一层薄薄的赭石,看不太分明,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水面上那些碎银似的天光又重新浮出来了,随着微风的水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像一面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苏珍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跟谁拌嘴。苏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根枯草叶拈掉了,苏珍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了。

晨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头顶那片灰白从最深处透出一层淡淡的暖色,风从芦苇丛深处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野泥的气息,夜里那股血腥味已经完全散了。

水青色的弟子们陆续醒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最先坐起来,揉着眼睛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温枝夏和苏皖并肩坐在老柳树下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去推了推旁边的同伴。梳着单髻的姑娘被她推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着脖子"嘶"了一声,像是落枕了。瘦高的男弟子也醒了,坐起来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凑到两个同伴中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圆鼓鼓的发髻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颤着,垂下来的碎发扫过她的耳廓,她随手别到耳后,又继续说了下去。梳单髻的姑娘听完之后表情明显变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某个字。瘦高男弟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老柳树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苏珍是最后一个醒的。她在草堆上翻了个身,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像是魂魄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但她环顾四周看到苏皖和温枝夏都在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正在交头接耳的水青色弟子身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凑到苏皖身边压低声音说:"阿姐,她们在嘀咕什么呢?"

"不知道。"苏皖说,语气平平的。

苏珍当然不信。她往那边又多看了两眼,看到双丫髻的圆脸姑娘正比划着什么,两只手在身前比了一个剑的长度,又指了指温枝夏腰间的方向。梳单髻的姑娘捂着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瘦高男弟子微微侧过头,耳朵尖泛着可疑的红色。

苏珍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正要说什么,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干泥,深吸了一口气,朝苏皖这边走了过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迈出去的。梳单髻的姑娘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在离苏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得太近。瘦高男弟子也站了起来,站在火堆灰烬的另一侧,虽然没有直视这边,但耳朵明显朝这边偏着,身体微微前倾,一看就是在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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