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慧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盒饭是楼下那家店送来的,盖子一打开就有一股味道。油烟味,混着米饭的蒸汽。我刚把筷子拿起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方一诺妈妈"。
我没有立刻接。筷子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我放下筷子,接了。
"苏老师。"她说,"她又回来了。"
"又"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听到她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不是痰,是别的。像是一口气走到一半走不动了。
我没有问"谁"。我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她说,"上周四。上完学回来就把耳机戴上了。一直戴着。吃饭也戴。写作业也戴。睡觉……睡觉可能摘了,我不确定。"
她说话的节奏比之前快。不是快,是那种"控制不住往下掉"的快。
"我跟她说话她不听。"赵慧芳说,"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我问她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她不说话。我多问两句,她就把门关上了。"
她的声音到"关上"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那个"关上"让她想起来什么。
"苏老师,"她说,"她是不是又回去了?"
"又回去了"这四个字里面装着一整个冬天。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说"我听到你很担心"。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布料在摩擦。她可能在捏自己的手指。
"我想约一次。"她说,"全家都来。下周可以吗?"
我翻了翻预约本。下周三下午有一个时段。我说可以。
"那苏老师……"她停了一下,"她是不是……退步了?"
这个问题我没法用"是"或"不是"回答。
我挂掉电话之后,盒饭已经凉了。
我没有热它。我把盖子合上,放到一边。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又秃了一层,光秃秃的枝丫伸到玻璃上,像手指在敲。
我想了想第9章的方一诺。
她的耳机放在茶几上。不是耳朵上,是茶几上。
那个画面我记了两个月。
两个月了。
她当时没有戴耳机。她把耳机放在膝盖旁边,放在茶几腿旁边,放在她跟他们中间。
她说了"我妈到底是哪边的"。
方志远说了"我管"。
那是一个节点。我当时是那么判断的。不是高潮,是节点。是这家人第一次有了一个缝隙,让别的东西可以进来。
但进步不是直线。
我在本子上写过很多遍这句话。每写一遍都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但还是要写。因为来访者不会记得这个,他们只会记得"我明明好了一点,怎么又回来了"。
而家属会问"是不是退步了"。
不是退步。是螺旋。
你往上走了三步,掉下来两步。你看着好像回到原点了,但其实不是。你站的位置比之前高一点。只是高出来的那一点太小了,小到看不见。
我合上本子,把凉掉的盒饭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