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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往生(第2页)

“但我们还是想找到那个人。”女童接过话,“母亲说,那个人能让一切都变好。能让水底的铁链解开,能让她重新唱歌。我们想听她唱歌。”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的蹼膜,声音往下沉了半度,“也想让妈妈知道我们没死。”

郑寒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物理的撞击,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顶的情绪,柔软而钝重,像一团被水泡了很久的棉花塞进了肺里。他们不是不想走。他们是想让妈妈知道他们没死。方晓梅死在医院里,临死前只醒过来一次,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宝还在上面”。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儿子被怨主变成了水鬼,在404房间的衣柜里关了四年。而她的儿子在这四年里每天晚上都趴在衣柜门缝上往外看,希望看到那个坐在床边哭的女人推门进来,抱他一下。

“你们想走吗?”郑寒川问。

三个孩子同时看着他。六只眼睛在水下发着微弱的、蓝绿色的荧光。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期待。不是对答案的期待,是对“有人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的期待。

“我想妈妈。”小宝说。他把脸埋在郑寒川后背上,声音从布料和水之间挤出来,又湿又闷又软。

“我不知道妈妈还在不在,”女童说,“老奶奶说妈妈搬家了。我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我也是。”男孩说。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就把嘴抿成了一条线,嘴唇的线条在微弱荧光下微微发颤。

郑寒川在水里沉默了片刻。水流从四个方向同时涌过来,撞在他的后背上,又弹回去。他能感觉到几个孩子的体温在慢慢变冷——不是他们自己在变冷,是周围的水温在下降。水在变冷。怨主不在了,水里的力量正在消散。如果这股力量彻底消散,三个孩子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形态?还是会碎成水珠,散进地下水管网里,被自来水冲到某个生锈的水龙头外面,变成一摊没人注意的积水?

他深吸一口气。水从鼻腔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他呛了一下,咳出一串气泡,然后稳住呼吸。

“怨主要找的那个人,”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我长着这个人该有的脸,镜子里那个白发蓝瞳的东西也长着我的脸。我身上有一些不该属于正常人的东西。也许我就是那个人,也许我不是。也许只是我运气太差,刚好住进了这个房间,刚好对着镜子多看了那一眼,刚好被卷进了这场本来不该由我来承担的事情。但现在——”他伸出手,把女童和男孩的手从水里拉过来,叠在一起,然后把背后的那个也拉到身边来。三双冰凉的小手叠在一起,手指间连着薄薄的、半透明的蹼膜,指甲上嵌着河底淤泥的碎屑。他把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掌心里带着三个贯穿孔的右手覆在最上面。

“现在怨主不在了,路也不在了。但你们还在。我还在。我不是她,我没办法带你们去江底,做不到。但我可以在这里,现在就现在,告诉你们一句她四年前就该告诉你们的话。”

三个孩子的目光像水一样漫过来,从手指尖漫到手臂,从手臂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眼眶。他们等着。

“你们可以走了。”

这四个字落下去之后,周围的水流忽然停了。不是变慢,不是转向,是彻底的静止。黑暗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没有方向的水流,在这一瞬间同时停住了。水里的浮尘停止飘荡,气泡停止上升,温度停止下降。整个世界暂停了一个心跳的长度。

女童低下头。她低着头的样子和任何一个被大人说了重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一样——肩膀微微往里缩,下巴贴着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上那根从护身符上解下来的褪色红绳。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安静的、从眼睛里往外溢的水。水从她眼眶里溢出来,和浴缸里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哪一滴是水。她等了四年,等的不是母亲,等的是一句“你可以走了”。母亲让他们找人,找了一个又一个,找了四年,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母亲说找到人就带他们去水边——但母亲从来没说过,你们可以不用找了。

男孩的反应和女童相反。他没有哭。他把自己的手从那叠手上抽回去,转过身,背着郑寒川,肩膀一抖一抖地动,但他不肯转过来。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平的、不想被人听出来的鼻音:“我想看一下江。四年了,一次都没看到过。”

“江很长,”郑寒川说,“从西边流到东边,流经十几个省,最后流进海里。江上有桥,桥上有灯,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江都是金色的。江边的堤坝上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有人放风筝。风筝你见过吗?在天上飞的,线握在手里,风大的时候能飞到云上面去。”

“风筝。”小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音调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尝一颗很久没吃过的糖。

“对,风筝。江边有码头发船,船上有汽笛,鸣起来的时候整个江面都在响。你们三个,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不用再找路,不用再等人。顺着水流一直往上走,走到最亮的地方,就是江面。”

“我们能一起吗?”女童擦了擦眼睛。擦不干净,水一直往外溢。

“能。你们三个从来没有被分开过,以后也不会。火没把你们分开,水也不会。”

男孩转过身来了。他的眼眶很红,但泪没掉下来。他看着郑寒川,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拉钩。”郑寒川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他那根冰凉湿润的小指。女童的手也覆了上去,然后是小宝,他把整个手掌都拍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拍出了一串银色的气泡。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女童念了一句古老的童谣。郑寒川跟着她一起念。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在水中保持平衡。三个孩子并排站在他面前,手牵着手,蹼膜在彼此的手指间连成了一整片。他们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属于怨主力量的蓝绿色荧光,而是一种更暖的、更接近月光在水面上反射的颜色。水温在缓慢回升。不是怨主的力量回来了——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们走吧。”郑寒川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宝松开女童的手,游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亲一个舍不得放开的人。然后他游回去,重新牵起女童和男孩的手。三个孩子并排往上浮,身影越来越小,手牵手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很小的光点,光点闪烁了两下——第一下是蓝绿色的,属于怨主;第二下是暖黄色的,属于他们自己。然后光点消失在头顶无边的黑暗里。

他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了光。光从他的正下方涌上来,不是怨主的蓝绿色荧光,不是头顶那个暗红色的灯影,是一种更白更亮的、接近于夏日正午阳光直射江面时的颜色。他低头往下看——脚下那片被他以为是更深深渊的黑暗正在碎裂。裂缝从中心点开始往四周扩散,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黑色玻璃,裂痕之间透出刺目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然后整个世界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炸开了。

他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

卫生间还是那个卫生间。浴缸里的水只到他的胸口,水龙头没有开,镜子上蒙着的毛巾还好好地挂着,胶带没有掉。台灯在卧室里亮着,光透过半开的卫生间门打在瓷砖地面上,暖黄色的,不是暗红色。他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和嘴里,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种从极度紧绷到突然松弛之后残余的生理性震颤。他把手举到眼前——右手掌心那三个贯穿孔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三道极淡的灰白色疤痕,像是被什么很细很冷的东西穿过之后,身体在愈合的同时也记住了那个温度。

他翻身从浴缸里爬出来,脚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滑了一下,肩膀撞上洗手台边缘,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活着。他扶着洗手台站直,抬头看向镜子的方向。毛巾盖着镜面,但他还是能透过毛巾的边缘看到镜子里透出来的光——不是蓝光,不是红光,是正常的、从卧室台灯照进来的暖黄色灯光。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毛巾从镜子上揭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是他。黑头发,黑眼睛,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骨相都和他第一天照镜子时一模一样。眼睛是黑的,瞳孔是圆的。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镜子里的那个白发蓝瞳的东西没有出现。虹膜没有变蓝,瞳孔没有变竖,头发没有变白。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平整的玻璃,没有任何异样的触感。他转过身走回卧室,地上的水渍正在缓慢地往卫生间方向退去,衣柜的门安静地关着,床底没有水往外渗,床头墙上那七条规则的刻痕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陈旧的像是一段终于可以翻过去的往事。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他看着那摊水看了很久,然后仰面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着他们。三个在水里泡了四年、只想被大人带走的孩子。他们等了四年,等一个承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的话。他现在躺在404的床上,胸口还残留着小宝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的凉意,耳朵里还回荡着女童念拉钩上吊时尾音往上翘的声调。他在心里把他们三个的脸又过了一遍——女童攥衣角的动作,男孩背过身去不肯让人看见他在哭的倔强,小宝在他脸上亲的那一下。然后他睡着了。这是他在惊悚游戏里睡着的第四个夜晚,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听见水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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