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站在柳桥上,蓦地站住回头,枯黄柳叶早已经没有春夏时的模样,简直不堪回首。她像尊魏晋时的佛像似的站着,望进寿春园里。一床锦被似的垂天之云盖着寿春园,几乎整片地覆盖着,从山际那边直铺到眼前。没一会儿,齐齐整整的被子破了,它很薄,扯成千万个小棉絮,团团地自簇着,在那高天之上碎着,透出小片小片的澄澈的蓝,和她身上一色。正像与君绝时摔在地上的铜镜,是“菱花散乱月轮亏”,过往依然稀碎得一塌糊涂,逼着她往前走。
“这样淡的天。”何在真呢喃道。
薄纸似的要破了。
她在桥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何在蝉来之前自己要想起的事情。
——白头吟山山脚处的板栗树,遇到错落处才有声响的江水。
“板栗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好像下雨天,是有风的细雨,倾斜着下。”公冶华月道。
这是前几天的时候,公冶华月和弄晴睡在何在真的床上。弄晴睡在最里侧,公冶华月在中间,何在真在最外侧。天气有些冷,不像夏天的时候盖着同一床被子,而是一人裹着一床。
何在真听了,裹着被子起身往窗户外边看了看,问道:“隔得有些远,是板栗树的叶子吗?”
“是啊。后边只有香樟、桂花树的叶子还比较多,可是都绿着,没有这样的声音。”公冶华月笑道,声音很低:“虽然有些远,可是那几棵板栗树都很大。叶子干了,响起来才有这样的声音。”顿了顿,她笑道:“是硬甲昆虫的后背互相撞击的声音,把它想象得再脆干一些。”
“又干又脆的声音?”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道:“嗯,干燥的声音。再过几天就要掉下来了,落到地上水里。生命的绝唱,唱完去睡觉。”
何在真想了想,不说话去听。半晌笑道:“有水流声。”
叶子沙沙沙的声音确实和水流哗啦声有些像,混在一起,要很仔细才可以分得清。公冶华月一直有听到,笑道:“以前没有的。”
“以前没有吗?”何在真诧异地问。怎么样会以致以前没有江水流动的声音。
公冶华月道:“是我弄的声音。”又问:“有吵到你睡觉吗?”
涵通院外有相思江流过,夏天水流量大时声音明显许多。何在真道:“不吵。”
公冶华月笑了,道:“以前水流得很平缓,不会发出声音。我爸爸在这边睡觉,我不许他睡得太舒服,有一天晚上他出去了没回来,我在水里搭了几块石头。错落地摆着,就会有水声。”
何在真问道:“你弄的吗?”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也浅浅地笑了,原来她小时候那么顽皮。
那是一个深秋,弄晴打一盏六面菱形灯,绘四季花卉太湖石工笔画。她同公冶华月一同站在冰冷的江水里,一面看她,一面不赞成地要回去。想白天里正大光明地搞破坏,怕公冶华月夜里冻着。两人搬了好几块长了青苔的长形大石块,垒出空隙。
江边两岸的树闷闷地响,远处传来沙沙声,公冶华月去追,确定是白头吟山处的板栗树发出的——和今天、后来几天重合。
何在真踩在桥上,转回刚刚猛地转过去看板栗树的头,同时迈出去的那步收回来。
再一次踩下去,用力地踩,感受到承接的所在,却又疑心好似会踏空,石桥不复存在,让她踩进江水里,沉下去,沉下去。可到底没有沉下,脚下是结实的石头。
她被留在桥上了,这东流水不复回的桥上。